对抒情传统的一种辩认 ——关于吉狄马加的《我,雪豹……》

作者:谭智锋 发布时间:2015-02-09 00:00:00 原出处:彝诗馆 彝族人网
  在阅读这首长诗的过程中,一个幽灵般的念头,如海浪般反复拍打着我的意识之堤,那就是对它的抒情传统的辩认。对文本的辩认是文学批评的一种本能,甚至是一种基本前提和方法。读者意识与作者意识的亲近程度构成了批评的不同面貌。在这里,这首诗给读者附加的辩认驱力是如此迫切,以至于在阅读的初始,它就一直纠缠着你,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一般来说,要么是文本过于陌生,充满巨大的异质性,要么是文本过于熟悉,就像一个熟人碰面一样,才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形。这首长诗的情况更接近于后者,让人第一印象就有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但这种熟悉感却同时又带有一种不确定性,你无法融入它,但又无法远离它,它召唤着你的辩认。
 
  这种辩认的驱使力从它的标题就开始发挥功效。《我,雪豹……》,从字面上看,我就是雪豹,雪豹就是我,一种直接的比拟,一种对我们来说再熟悉不过的修辞手法。这种句式让人想起新诗初期的一些诗作,比如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牛汉的《我是一棵早熟的枣子》等。它的标题的结构基本预示了整部诗作的整体面貌和风格。在诗中将自己化身为物,抒发情感,或发出追问,是中国新诗的一个重要手法,比如在郭沫若的《天狗》中,诗人就将自己比作天狗,吞了日和月,吞了星球与宇宙,宣泄心中狂放不羁的激情,彰显身上无法遏制的力量。我们可以发现,在《我,雪豹……》中存在着很多类似的表达。“我是雪山真正的儿子/守望孤独,穿越了所有的时空”,“我的声音是群山/战胜时间的沉默”,“一只鹰翻腾着,在与看不见的/对手搏击,那是我的影子”,“我是自由落体的王子/雪山十二子的兄弟”,“我和我的兄弟们/是一座座雪山/永远的保护神”,“我活在典籍里,是岩石中的蛇/我的命是一百匹马的命,是一千头牛的命/也是一万个人的命”……这种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比喻性诗句,像重要的路标一样,富有节奏地嵌在这首诗的肌理之中,构成了整首诗的抒情风格。它默默地指向和接通了二三十年代新诗的抒情传统。
 
  这种对传统抒情方式的呼应,一直是吉狄马加的诗歌特色之一。我们可以在他的作品中找到大量类似的例子。比如在他的《土地》一诗中,“无论我怎样地含着泪对它歌唱/它都沉默得像一块岩石一声不响/只有在我悲哀和痛苦的时候/当我在这土地的某一个地方躺着/我就会感到土地——这彝人的父亲/在把一个沉重的摇篮轻轻地摇晃”,它所抒发的悲悯情怀,所运用的表达方式,与艾青在《我爱这土地》中情感表达——“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是多么相近啊……
 
  在将这首诗甚至诗人吉狄马加的抒情风格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新诗的一种浪漫主义抒情传统联系起来,仅仅是文本辨认的一个面向。这仅仅是第一步,极为关键的一步,但不是唯一的一步。实际上,在对《我,雪豹》这首诗的阅读辩认的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早已迫不及待地跟着跳了出来,那就是它以这种浪漫主义的抒情方式,到底在言说着什么?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抒情诗普遍经受社会历史和意识形态的影响,情感大多比较炽热、昂扬,更多体现社会意识及与之相关连的个体精神。而在抒情风格上接续了这种浪漫主义传统的《我,雪豹……》却呈现出了一个大为不同的世界。
 
  在这首诗中,诗人将触角伸进了自然、宇宙、神性的永恒地带,而削弱了社会历史和意识形态的牵绊。他化身为雪豹,带着一种神性的目光,甚至带着一种哀悼的神情,重新打量和审视动物与人的关系,以及万物之间的秩序,展开对自然、家园、宇宙、永恒、真理的关怀与追问,为作品赋予了一种较为宏观的历史基调和一种较为阔大的宇宙感。“我的诞生——/是白雪千年孕育的奇迹/我的死亡——/是白雪轮回永恒的寂静”、“但这却是一个圆形的世界”、“但是我却相信,宇宙的秩序/并非来自于偶然和混乱”、“此时,仿佛能听到来自天宇的声音/而我的舌尖上的词语,正用另一种方式/在这苍穹巨大的门前,开始/为这一片大地上的所有生灵祈福……”从这些诗句中,我们可以充分感受到诗人的大情怀。
 
  从整体气质上来看,这首诗的基调非常舒缓、谦逊,在自然与神性的观照下,弥漫出一种荷尔德林式的抒情气息,推进节奏上也带上了自然与宇宙的谐和之气。但随着这种审视与追问的不断增强,尤其是在第十三节之后,开始对破坏宇宙间和谐秩序的力量进行控诉,情感也开始变得悲烈与痛切起来。这种深切的人文关怀、永恒追问与浪漫主义的抒情方式融合在一起,体现了诗人的世界观,也在一定程度上发扬和拓进了二三十年代的诗歌抒情传统。
 
  与诗人在诗中所体现的世界观与价值观一样,在诗歌形式上,他也基本摒弃了“现代性”。在此诗中,现代主义色彩的技法基本是缺失的。整体的句式基本是上述所说的这种浪漫式的铺写。唯一例外的是全诗的第八节,其中有一部分是由大量的词语叠加而成,有词无句,或者说,是以词为句。这种句式的使用,增强了语词和形式的力度。诗人甚至有意突出这一点,在这部分使用一种不同的字体,即黑体,对之加以强调。
 
  “追逐 离心力 失重 闪电 弧线/欲望的弓 切割的宝石 分裂的空气/重复的跳跃 气味的舌尖 接纳的坚硬/奔跑的目标 颌骨的坡度 不相等的飞行/迟缓的光速 分解的摇曳 缺席的负重/撕咬 撕咬 血管的磷 齿唇的馈赠/呼吸的波浪 急遽的升起 强烈如初/捶打的舞蹈 临界死亡的牵引 抽空 抽空/想象 地震的战栗 奉献 大地的凹陷/向外渗漏 分崩离析 喷泉 喷泉 喷泉/生命中坠落的倦意 边缘的颤抖 回忆/雷鸣后的寂静 等待 群山的回声……”
 
  这一小段在形式上撕裂了原有的行进方式,是一种更具现代主义意味的表达。它不由自主地让人想起胡宽和于坚的一些诗篇。面对着这样突然的词语风暴,读者的心情往往是复杂的。一方面,在传统的抒情格调中不断行进,心里是有这样的阅读期待的:希望能够出现一些更现代性,更具探索性的元素;另一方面,它突然出现了,满足了这种期待,但它在多大程度上体现了这种意义,却不是特别清晰。不过,这些“神秘的词语和诗篇”在此处的“吟诵”,并没有破坏这首长诗的整体性,它既给全诗带来了一丝“惊讶”,又十分恰当地嵌于语言的节奏,贯穿于整首诗歌的抒情脉络之中。
编辑: 措扎慕 发布: 阿毅 标签: 抒情 传统 一种 辩认 关于 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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