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荣诗歌选——彝人的歌谣(外五首)

作者:刘存荣(彝族) 发布时间:2017-03-01 09:26:16 原出处:彝族人网 彝诗馆

  彝人的歌谣

彝人不存在忧伤
唱出来的歌声四季不变
每道山箐都是一盆冬天的火塘
白天黑夜炙烤彝人的心房
歌声是甜的
披毡焐暖的旋律
在彝山沟沟坎坎  流淌
蝴蝶般翩翩舞动的诱惑

六月的阳光  和火把
像风  轻轻吹痛
纳鞋底的手
在山梁上搭成凉篷  伫望
渐去渐远的马蹄  和
频频的回首
古驿道上包谷酒飘香
马鞭驱赶着荒凉的岁月
“哦嗬嗬”的赶山号像子弹  洞穿
莽林和峭壁  陶醉
多少女人四季如春的心房
流着泪   撕下
一片万古不灭的阳光
把无言的背影泡进酒灌
如醉不倒的季节
如酒的刚烈
如血的悲壮  演驿
圪蔸火旁  星星点点传宗接代的传说
尴尬了许多
流血流泪原汁原味的故事

“阿里的”的天空
你只是金沙江畔一个普通的村庄
云南版图上见不到你的身影
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
你在楚雄州地图上一个芝麻粒大的
小黑点   却是
永仁母亲十指连心的儿女
阿里的(彝意:美丽的角落)

阳光在你的天空很大胆   不顾
光着膀子的男人在田里干活
抚摸山峰的女人在树荫下窃窃私语
用裸露的光环
做成雨丝
做成手
舒坦轻拂
男人女人的肩背   和胸脯
老人孩子的脸
雨丝婀娜还有炊烟的气息
带着牛羊的叫声
从浩淼的天穹撒向人间
让池塘边的睡柳
偷偷睁开多情的媚眼
为展示膨胀的青春
在干枯的枝头
吹口金黄色的温暖作信物
旁若无人亮起爱的信号

凛冽的寒风再残酷
也阻挡不住少女胸脯膨胀的温暖
凝固的小溪
以叛逆的性格和彝族人联手
演奏一曲清脆叮咚的声响
稻田边的鸟儿
以拉歌的形式   汇聚秋日破晓的黎明
放肆唤醒梦中的乡民

田野脱去宽敞的外衣   沐浴
阳光  袒露黛黑苍黄的胴体
曲线丰溢苗条光洁
甩甩遮眼的长发
把镰刀轻轻挂上墙壁
手扶拖拉机拖着碾磙    

一圈
再一圈
青嘴绿脸唱出脸红心跳的雀子(“雀子”彝意山歌小调)
迸溅粒粒饱满阳光
阳光干燥了
风中有咯咯的笑声
残留八月九月的酷热
男人光着膀子敞着怀
赤裸裸的目光随谷粒飞扬   抚摸
女人分娩后特有的轻松
和妩媚

色彩是一种温柔的诱惑
土地散发着女人的气味
女人是属于色彩的
秋日消瘦了   却赢得丰腴的收获
田野消瘦了   却赢得又一个播种的季节
无声的手语搓揉鼓胀的麦粒
嘴角掩不住笑意
脊梁上流淌着一条阳光的河流
手茧层层叠叠   含泪疑视
荞麦花摇香的季节
收割机收割了盛夏
听麦穗诉说岁月的丰腴
一种吉祥在麦粒上闪光
夕阳遁去了   云是一堆积木
由心情任意搭建各种房子
云消失了   有女人和男人窃窃私语
月亮踩弯树梢
叶片排列成舌头和嘴唇
动物植物被罩在月光里
阴影是挣脱者的寓所
让家园走出黑色梦呓
任时光更迭    
希翼在大棚中茁壮成长
辛苦了   
无声胜有声的手语
在阳光照亮的舞台
亮出粗糙的双腿
伴着季节醉人的旋律
把世间装缀成
花的海洋
阿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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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苴却女人

在高原,苴却(永仁的古称)女人是水——似水柔情
在高原,苴却女人是山——坚不可摧
世代在川滇高原金沙江畔高山峡谷间繁衍生息
养育一代代儿女
孕育悠远的历史   和
朴素多彩的民族文化
苴却女人与四川一水之隔
天是屋顶地是床
莽林是头发
泉水是血液
山岩是骨架
石头是心脏
举着图腾的火把
携带旷野的笙歌
在最美的阳光下
烧红几代人苦苦追寻的梦翼
扯把原汁原味的猪草
擦亮青嘴绿脸的太阳……
最初的哭泣
最初的微笑
最初的甜蜜
最初的苦痛
最初的情节和风景
被咸涩的泥土垒砌成山岗、坡谷、河流、村庄
写满绵延不绝爱和恨的故事……
这就是苴却女人展现在世人面前的一幅雄浑画卷

苴却是彝族赛装发源地
原生态文化习俗风情博物馆   和
云南彝族的缩影
“高山顶上茶花开,
阿哥阿妹跳脚来
赛装赛到日头落,
跳脚跳到月当空……”
每年正月十五苴却赛妆打跳
篝火雄雄如诗如画
姑娘小伙手拉手跳起欢快的舞蹈直到天亮……
晚霞映照中
赛装还没落幕
繁忙的商贸集市又悄悄开始……
这样多情醉人的“服饰比美大赛”
把“赛装节”特定节日演变成彝族传统文化“活化石”
苴却女人是这幅“活化石”的不死灵魂

苴却女人柔情似水
生产劳动之余
苴却女人飞龙走凤
一针一线刺啊绣啊
把她们所依所恋所恨所爱
溶进千针万线情深意长的刺绣服饰
刺花香鸟语
绣龙腾虎跃
刺花丛的蝴蝶
绣水底的鱼虾
刺天上的明月
绣地上的花轿
刺阿妈的青丝帕
绣阿爹的水烟锅
刺阿妹颤悠悠的胸脯、甜滋滋的心房
绣阿哥水汪汪的眼睛、银闪闪的脚铃……
刺啊!绣啊!
太阳下山了
月亮出来了
在针线撮合下
苴却女人手指抚过的地方
梦想与希望如大豆高粱一样长出来
一朵花   一朵阳雀的花
开在一片多情的山坡上
一片花   一片红得耀眼的马樱花
团在一弯突突跳动的心窝窝旁
一山一岭的马樱花
一山—箐的金银花
一山一坡的野山茶
在苴却女人一针一线耕耘中沉醉在春天的胸膛
花丛里一群鸟声走来
鸟声里一条河流走来
河流里如诗的童话一一铺展
悠悠花香袅袅雾岚
朦朦村庄瞳瞳曙色
熏熟苴却女人手中的金针银线
陶醉阿哥哥手中亮闪闪的柴刀与犁铧……

座座沐浴风霜雪雨的山川
是苴却女人胸脯上长出来的
是苴却女人双手托起来的
是苴却女人一生一世永远走不出的依恋和骄傲
有天就有地
有女就有男
有妹就有哥
苴却女人如金沙江水汹涌澎湃又无声无息……
苴却女人的情和意
是一面永生不朽的旗帜
 
物换星移天高地远
苴却女人站在苍鹰狂飞的山巅
裸露着山岩般粗犷的臂膀
能负起整个天空的重压
能举起每一颗沉落的星星
口里唱出的歌声撕开男人如火的胸膛
将万年的严寒吹散 铸成群山
耸立起男人永世不衰的身影
在赤裸着情感光辉的野土上
创造亿万颗太阳
诞生无数次黎明……
阳光下有高原男人雄健的爱
落日里更有苴却女人犷裸如山的情怀

苴却女人不哭
因为这里的每座山都是她们的脊梁
苴却女人善良
因为这里每片草原都在她们的心上
苴却女人就像高原上的鲜花
无需呵护却常年灿烂
美丽的歌喉容纳百川清澈
眼中饱藏日月精髓
她们是男人的骄傲和依赖
是高原灵魂的灵魂……

苴却女人是一封民间情书
道不尽
舍不掉
常吟常新世代传诵回味无穷


  苴却男人

开裂的大手
刨淘几坡红土地   抖落
盐咸的汗滴
背回几筐荞麦
却品不出点滴苦涩

只为土掌房里装满笑声
厚硬的脚茧   磨平
世代行走的山路
插满棘头融进沙石
却依然一步一步往前攀越
只为爬上藏着太阳的山顶  感受
瞬间的刺眼
浑厚的嗓门征服满坡的羊群
汇集溪水的甘甜包容野性的粗犷
却不畏惧暴风骤雨   只为
那份恒久的期望
植根一片沃土
黑色的眼睛   装满
一生不变的爱恋
透出蓝天的清纯
写下大山的厚重
却不动摇方向
只为心中一轮明月
又在山那边升起
醉人的酒歌   唱熟
沉睡久远的山村
轻轻挤压凝固的辛酸
揽住村姑流动的丰满
从不改变以生俱来的音符
只为那片纯善的土地又有新的收获


  苴却猎人

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背着灌满相思的猎枪
无言地把昨夜女人残留的柔情
塞进口袋
攀上悬岩
在野兽跃跃欲扑的密林中
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火星  点燃
呛鼻的旱烟
痴痴把相思烧得通红
猎枪静寂的无言中
长长喷出  青嘴绿脸的压抑
和着口袋里原汁原味的柔情
祭下太阳
滴落雄鸡的血腥
任充血的嗓子  呼喊
一条殷红的路
鼻翼嗅惯毒蛇的臊味
耳膜听腻野兽如歌的哀鸣
吮惯兽血的嘴唇
如滥浮的山风
吻遍女人晳嫩柔柔的胸脯
于是一次次冒险的猎获
有了令雄性的猎人
激动不已的报答
如狼的吼声中  眺望
风餐露宿染红马樱
用塞满柔情的口袋  铺平
山路
用沾着兽血的双手  播种
原始又永恒的故事


  父亲和儿子

父亲啊,你能看到你儿子的儿子吗
儿子啊,你会想起你父亲的父亲吗
母亲啊,你的儿子也有儿子了
儿子啊,你的父亲
却没父亲了
梦境里
你的父亲 和你父亲的父亲
相视而笑
大笑不止
大笑而歌
因为有你
父亲成了永远的父亲

你的眼睛很亮
你的眼光很耀眼
很多年前 你父亲的父亲
也这样注视着你父亲
而今你的父亲
也想这样注视着你
你知道吗 儿子

你的妈妈笑得开怀大哭
说我有了儿子比妈妈还妈妈
你的奶奶笑白了头发
说我有儿子了比儿子更儿子
是吗?儿子
是的,儿子

 
  儿子

去年夏天你去了西藏
电话里听你说
西藏很冷
夜里站岗
对峙的雪狼眼里泛着凶恶的绿光
我不由自主跨前一步
想不让你看到那束比雪山更冷的光芒
于是我拼命挣扎
醒来才知道
你在西藏军营
我在云南老家

听说西藏很冷
米拉雪山和珠穆朗玛峰遮住了你头上的天空
于是  每天下班回家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你和我住过的房间
感受你从小到大留在房间的温暖
我知道
其实比青藏高原更冷的
是残留在你身上孤独的忧伤
我不能给予你足够的力量
这是我今生比青藏高原更冷的无奈   和遗憾

其实我没有真正理解你
很多时候  我总是用父亲过分自信的爱
把你遮在一片空洞的阴影里   没有想到
强烈的阳光虽然会刺痛你稚嫩的肌肤
却可以杀灭病菌照亮黑暗
可以让你的双脚
在黑暗中踩出一地芬芳
 
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妈说我醉了
其实我没醉
想起西藏的雪  想起
青藏高原在地球上孤独的位置
心和眼睛就不舒服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
酒只是对我的双眼起了加热的作用
因为我也像所有的父亲一样怕冷

喜玛拉雅山脚下
凌晨军营起床的哨音
让你来不及多想父亲母亲的模样
你就开始不停的跑步
从倒数第一跑到顺数第一
跑得尿了血……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
多年前你用泥巴捏了个我的模样
因为我有腰痛病   你就说
“不怕,不怕,老了我扶你走路!”
一句话让我的腰温暖到如今
腰又温暖了心房
你说你很孤独
于是我也毫不犹豫爱上了孤独
我愿用一生的时间
和你的孤独作伴
 
今天,你二十三岁
我想喝杯酒
在遥远西藏传来的哨声里祝你生日快乐
即使长醉不醒
我也满足
今生
你陪了我二十三年


  与你过一生其实很好

四十六岁的时候
母亲说“累了,累了,想躺下好好休息”
于是躺下就再没起来
从那天起
你就用一双叫做“妻子”的手
接替母亲抚摸我的头冷不冷
抚摸我的肩痛不痛

虽然我们也曾磕磕碰碰
虽然我们也曾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喋喋不休
但我们还是懂得
要是没有了这一切
头上的天空会不会
少了多梦的云彩
夜里的天空会不会
少了闪闪的星光

在这个世上
我空空的来
也将空空的去
我没留给你什么财富
就连我们共同的儿子
虽然他身上也淌着你活蹦乱跳的血
他的名字却是我的姓

长长的睡了一夜
醒来   昨天就变成了今天
几十年我很穷
如果你还爱我
请你不要悲伤难过
在我诗歌的文字里
你会看到我身影
你会嗅到我的体香
你会读到我不变的灵魂  和
永生的财富

让我的灵魂
看着你的鼻子
盯着你的双眼
抚着你的长发
搂着你的双肩
就这样一万年……

摘一片树叶
做成太空飞船
我们去宇宙游览
回家的时候转个弯
把月亮摘下挂在房间

爱就这样简单
平淡中相互爱恋
爱你的心永远不变
一万个理由每晚都讲一遍
如果不讲怕我夜里会失眠

即便有一天没了缠绵
拉着你的手走走看看
顺便剪下夕阳的红线
织件暖暖的衣裳
冬天的时候你能穿上御寒

你是我的妻子
左看是你右看是你
只要目光能看到的地方
你就永远跑不出我的心房
如果看不到   就在心里想你

你是我的妻子
虽然没有房产
虽然没有存折
虽然没有高官厚禄
有句话却是你所独有:
有你的冬天还是很温暖
与你过一生其实很好


【作者单位:楚雄州文联】3Ki彝族人网

责编: 措扎慕 上传: 阿毅 标签: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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