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狄马加——献给妈妈的十四行诗

作者:吉狄马加 发布时间:2017-03-05 11:27:12 原出处:彝诗馆 彝族人网

●当死亡正在来临

从今天起就是一个孤儿,
旁人这样无情地对我说。
因为就在黑色覆盖了白色的时候,
妈妈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不要再去质疑孤儿的标准,
一旦失去了母亲,才知道何谓孤苦无助。
在这块巨石还没有沉没以前,
她就一直是我生命中的依靠。

当死亡在这一天真正来临,
所有的诅咒都失去了意义,
死神用母语喊了她的名字:

尼子.果各卓史(1),接你的白马,
已经到了门外。早亡的姐妹在涕泣,
她们穿着盛装,肃立在故乡的高地。
 

●故土

在那个名字叫尼子马列(2) 的地方,
祖辈的声名是如此显赫,
无数的坐骑在半山悠闲地吃草,
成群的牛羊,如同天空的白云。
 
多少宾朋从远方慕名而来,
宰杀牲口才足以表达主人的盛情。
就是在大凉山腹地的深处,
这个家族的美名也被传播。

但今天这一切已不复存在,
没有一种繁华能持续千年,
是时间的暴力改变了一切。

先人的骨灰仍沉睡在这里,
唯有无言的故土,还在接纳亡灵,
它是我们永生永世的长眠之地。


●记忆的片段

多少年再没有回到家乡,
并不是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才让她去重构故土的模样,
而这一切是如此地遥远。

姐妹们在院落里低声喧哗,
争论谁应该穿到第一件新衣,
缝衣娘许诺了她们中的每一位,

只有大姐二姐羞涩地伫立门前。
坐在火塘边的祖母头发比雪还白,
吊着的水壶冒着热腾腾的水汽,

远处传来的是放牧者粗犷的歌声。
这是亡故者记忆中的片段,
她讲过多少遍,谁也说不清。
但愿活着的人,不要忘记。


●生与死的幕布

河流朝着一个方向流淌,
群山让时间沉落于不朽。
有人说这是一场暴风骤雨,
群山里的生活终究会有改变。
 
千百年所选择的生活方式,
只有火焰的词语熄灭于疾风。
不是靠幸运才存活到今天,

旋转的酒碗是传统的智慧。
山坡上的荞麦沾满了星光,
祖居之地只剩下残壁断垣,

再没有听见过口弦的倾诉。
头上是永恒的北斗七星,
生与死的幕布轮流值日,
真遗憾,今天选择了落幕。


●命运

这个时代改变了你们的命运,
从此再没有过回头和犹豫。
不是圣徒,没有赤脚踏上荆棘,
但道路上仍留下了血迹。

看过那块被烧得通红的石头,
没有人知道铁铧的全部含义。
生与死相隔其实并不遥远,

他们一前一后紧紧相随。
你们的灵魂曾被火光照亮,
但在那无法看见的颜色深处,

也留下了疼痛,没有名字的伤口。
不用再为你们祈祷送魂,
那条白色的路就能引领,
这一生你们无愧于任何人。
 

●墓前的白石
 
墓的前面放着一块白石,
上面镌刻着你们的名字。
多么坚实厚重的石头,
还有我为你们写下的诗行。
 
从这里能看见整座城市,
生和死还在每时每刻地更替。
只有阳光那白银一般的舞蹈,
涌入了所有生命的窗口。

在目光所及更远的地方,
唯有山峰之间是一个缺口,
据说那是通向无限的路标。

亡灵长眠在宁静的山冈之上,
白色的石头在向活人低语:
死亡才刚结束,生命又开始疯狂。
 

●迎接了死亡

妈妈的眼角最后有一颗泪滴,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隐喻。
可以肯定它不代表悲戚,
只是在做一种特殊的告别。

不是今天才有死亡的存在,
那黑色的旗帜,像鸟的翅膀,
一直飞翔在昼夜的天空,
随时还会落在受邀者的头顶。

冥府的通知被高高举起,
邮差将送到每一个地址,
从未听说他出现过差错。

妈妈早就知道这一天的来临,
为自己缝制了头帕和衣裙,
跟自己的祖先一样,她迎接了死亡。


●这是我预定的灵床
 
我的妈妈已经开始上路,
难怪山坡上的索玛(3) 像发了疯。
白昼的光芒穿过世界的核心,
该被诅咒的十月成为了死期。
 
把头朝着故乡的方向,
就是火化成灰也要回去。
这个城市对你已不再陌生,

但你的归宿命定不在这里。
口弦,马布,月琴(4),都在哀唤,
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它们,
但今天却只能报以沉默。

当又能闻到松脂和蜂蜜的味道,
那是到了古洪姆底(5),我知道你会说:
终于可以睡下了,这是我预定的灵床。


●回忆的权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就是靠回忆生活。
就是昨天刚遇见过的事,
也不能把它们全部想起。

真能想起的都是遥远的事情,
它们在黑暗的深处闪光。
你躲在木楼的二层捉迷藏,
听见妹妹说:姐姐可以找你了吗?

经常拿出发黄的照片,
对旁人讲解,背着沉重的药箱,
访问过许多贫病交加的人。
 
人活着是否需要理由?
是你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
谁也不能剥夺,回忆的权利。


●我不会后退

原谅我,一直不知道,
是因为妈妈的存在和活着,
我才把死亡渐渐地遗忘,
其实它一直在追逐着我们。

妈妈站在我和死亡之间,
像一座圣洁的雪山,
也如同浩瀚无边的大海,

但今天我的身边只伫立着死亡。
纵然没有了生命中的护身符吉尔(6),
当面对无端的谎言、中伤以及暗算,
也不会辱没群山高贵的传统和荣誉。

再不用担心妈妈为我悲伤,
既然活着已经不是为了自己,
为了捍卫人的权利,我不会后退。


●等我回家的人

我不用再急着赶回家去,
在半夜时敲响那扇门扉。
等候我回家的人,
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时只有我回到了家,
她才会起身离开黑色的沙发,
迈着缓慢疲惫的脚步,
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就这样等候,不是一天,
也不是一年,她活着的时候,
常常在深夜里这样等我。

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母亲两个字还有更深的内涵,
多么不幸,与她已经隔世。
 

●妈妈是一只鸟

毕摩(7)说,在另一个空间里,
你的妈妈是一条游动的鱼。
她正在清凉的溪水中,
自由自在地追逐水草。
 
后来她变成了一只鸟,
有人看见她,去过祖居地,
还在吉勒布特(8)的天空,
留下了恋恋不舍的身影。

从此,无论我在哪里,
只要看见那水中的鱼,
就会去想念我的妈妈。

我恳求这个世上的猎人,
再不要向鸟射出子弹,
因为我的妈妈是一只鸟。
 

●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充满了万般柔情,
像四月的风吹过故乡的高地。
每当她抚摸我的脸庞和额头,
就如同清凉的甘露滋润着梦境。

只有她的手能高过万物的顶端,
甚至高过了任何一个君王的冠冕。
如果不是自然造化的组成部分,
那仁慈就不可能进入灵魂的深处。

纵然为传统和群山可以赴死,
每一次遭遇命运不测的箭弩,
还都是她的手改变了我的厄运。

我知道从今以后将会生死难卜,
因为再也无法握住妈妈的那双手,
多么悲伤,无常毁灭了我的护身符。
 

●摇篮曲

世界上只有一首谣曲,
能陪伴着我们,从吱呀的摇篮,
直到群山怀抱的火葬地,
它是妈妈最珍贵的礼物。

那动人的旋律吹动着宇宙的星辰,
它让大地充满了安宁,天空如同宝石。
当它飞过城市、乡村和宽阔的原野,
所有的生命都会在缥缈的吟唱中熟睡。

这低吟能穿越生和死的疆域,
无论是在迎接婴儿新生命的诞生,
还是死神已经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只有这首无法忘怀的谣曲,
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还能听见它来自遥远的回声。
 

●山泉

晚年的妈妈再没回到故乡,
她常常做梦似的告诉我们:
在那高高的生长荞麦的地方,
让人思念的是沁人心脾的泉水。

难怪她时常独自坐在窗前,
对一只鸟从何处飞来也感到好奇。
她会长时间地注视着一朵云,
直到它在那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也无法改变我们生命的底色,
瓦板房里的火塘发出咝咝的声音,
还有院落里的雄鸡不断地高鸣。

其实人的需求非常的有限,
但有时却比登天还难,比如妈妈,
再也无法喝到那透心的山泉。

 
●黑色的辫子

妈妈的头发已经灰白掉落,
好长时间不再用那把木梳,
往日那一头浓密的黑发,
从过去的照片中才能看到。

他们说她的长发乌黑清亮,
像深色的紫檀闪着幽暗的光。
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人会闻到,
她的发辫散发出的皂角的馨香。

谁能将那逝去的年轮追回?
让我再看一眼妈妈的黑发,
再闻一闻熟悉而遥远的香味。

但今天这一切都是痴人说梦,
只有那一把还留在世上的木梳,
用沉默埋葬了它所经历的辉煌。


●母语

妈妈虽然没有用文字留下诗篇,
但她的话却如同语言中的盐。
少女时常常出现在族人集会的场所,
聆听过无数口若悬河的雄辩。
许多看似十分深奥的道理,

就好像人突然站在了大地的中心;
她会巧妙地用一句祖先的格言,
刹那间让人置身于一片光明。

是她让我知道了语言的玄妙,
明白了它的幽深和潜在的空白,
而我这一生都将与它们形影相随。
我承认,作为一个寻找词语的人,
是妈妈用木勺,从语言的大海里,
为我舀出过珊瑚、珍珠和玛瑙。


●故乡的风

妈妈常常会想起故乡的风,
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会将风描绘。
难怪在我们部族的史诗中,
那永恒的风被植入了词语的石头。

那风穿过了大地麦芒的针孔,
从那宇宙遥远的最深处传来。
只有风连接着生和死的门户,
谁也无法预知它的方向和未来。

妈妈说,如果你能听懂风的语言,
你就会知道,我们彝人的竖笛,
为什么会发出那样单纯神秘的声音。

那风还在吹,我是一个听风的人,
直到今天我才开始隐约地知道,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才能目睹不朽。


●隐形的主人

这大地和天空是如此辽远,
巡游的太阳一头金黄的雄狮。
金币的另一面涌动着黑暗的海洋,
永恒的死亡跨上了猩红的马鞍。

黄昏在影子里对神灵窃窃私语,
黯然的云霓闪烁着紫色的光亮。
星穹下的群山肃穆静寂,
唯有火塘里的柴薪独自呢喃。

沿着暮气氤氲的那条小路,
妈妈的身影又若隐若现,
朦胧中是依稀垂下的眼睑。

她是这片土地上隐形的主人,
看不见的手还在用羊毛编织披毡,
腰间晃动的是来回如飞的梭子。


●肉体与灵魂

你的肉身已经渐渐枯萎,
它在时间的切割中破碎。
很难察觉它细微的变化,
自然的威力谁也无法抗拒。

微末的事物消失于指间,
它的杀戮不用金属的武器。
肉体是你借用造物主的东西,
时辰到了还必须将它归还。

只有你的魂魄还完好如初,
没有什么能改变它的存在,
黑暗吞噬的表象只是幻影。

你心灵幽秘质朴,如一束火焰,
怀揣着安居于永恒的护身符,
唯有不灭的三魂(9)将被最后加冕。
 

⑴尼子.果各卓史: 诗人母亲的名字(又名马秀英),生于1931.3.15,卒于2016.10.30。出生于彝族贵族家庭,早年投身社会主义革命,是共产党员,曾担任过凉山彝族自治州人民医院副院长,凉山卫校校长。
⑵尼子马列:诗人母亲故乡一彝语地名。
⑶索玛:即索玛花,汉语又称杜鹃花。
⑷口弦,马布,月琴:均为彝族古老的乐器。
⑸古洪姆底:大小凉山的彝语称谓,泛指彝族的聚居地。
⑹吉尔:彝族每一个家族都有吉尔,即护身符,在这里指诗人的母亲。
⑺毕摩:彝族的文字传承者,宗教祭司。
⑻吉勒布特:诗人故乡一彝语地名,在四川凉山州布拖县境内。
⑼三魂:彝人认为人死后有三魂,一魂留火葬处;一魂被供奉;一魂被送到祖先的最后归宿地pYv彝族人网

编辑: 措扎慕 发布: 阿毅 标签: 吉狄马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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