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神秘的他留山
我曾经在彝族的《指路经》里读过灵魂：那应该是一场庄严的葬礼。一个老人的离去意味着生命体之外一个与生命同在的，支撑着生命的灵魂游离而去，生命体也随之去往那个千古哲人揣摩不透的地方，那个人人都会去又不能回来的地方。
《指路经》里深情地吟唱道：“老人离开人世，好比大山倒塌了，羊群没了牧场；好比大海干枯了，鱼儿没了乐园；好比大树倾倒了，羊儿失去了阴凉；母鸡被老鹰叼走，留下小鸡唧唧在草丛蠕动；母羊被狼咬，留下小羊咩咩在山梁辗转。”
然而，在他留山，这样一个彝族的古老部落里，在神圣庄严的他留粑粑节，他留人祖先的亡灵却和生生不息的他留人在一起，与飘荡着山风的他留山在一起！当我在他留人一年一度的他留粑粑节，沿着叠印着千万年岁月的脚印的古道，走进他留山时，和我结实地撞个满怀。
我难以分别叙述沿途古道穿过的绿色的稻田、幽深的山谷、古朴的村落对我的诱惑，所有的词汇都不可能表达这样的美。你只有一个人走上他留山的古道，面对苍茫的古道，仰望蓝天白云，你才能明白人类对于美的解释是那么苍白。
当我踏进他留山腹地，见到那些成群结队的匆匆前往坟林去祭祖的他留人时，我惊叹于他们对祖先的虔诚。我开始在他们纯净得没有一丝媚俗的笑脸中迷醉，仿佛我的心也被润化。
我不是诗人，无法用词汇去讲述，但是我是一个旅人，我能体会美的深度。
当我们抵达时，他留山已是一片人山人海，窄窄的山道、碧绿的草地，盛装楚楚的人们为了等待这个节日，仿佛积蓄了很久，都迫不及待地三两成群，五六成伙地聚在一起，闲话家常，谈天说地，好不热闹。那些颇有眼光的商贩也抓住这大好时机，把吃的，喝的，玩的……各种各样的商品带到了这里，很早就开始摆摊设点，汇聚成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小商品市场，那些红色的阳伞，那些色彩缤纷的民族服饰，那些涌动的人群，仿佛一条彩色的河流在流淌。我像一滴阳光下的水珠，汇入了人潮组成的河流之中，涌向他留坟林。
不料坟林边的摊点也不少，花花绿绿的挂满了商品。具有他留特色的手锈或纺织的背包、钱包、布鞋等都很漂亮。一群摄影师正围在一个摊位面前拍照，摊主是一个他留妇女，30来岁，前面摆放着她亲手纺织并手绣的布鞋和鞋垫，手工精细，生意很好，加上身着盛装的摊主热情大方，很快就成了顾客和摄影师们关注的对象，也难怪，在这样一个他留人的民族盛会里，她们无疑是人们关注的中心和焦点。
山上的他留坟林，洋洋万座,占领了整个山头。可以说是一个露天石刻艺术博物馆，从工艺到风格，以至每个细节，都透露出内地汉文明的成熟气息。借助一座座精雕细刻的石头宫殿，我们不难想象他留文明曾经何等地繁荣，“他留人的银子当粮食卖”就是这段历史的兴盛与繁荣的印证。在追怀先人的历史时，坟林是一条幽深的通道；在缅怀祖先的功绩时，坟林是一扇洞开的窗扉；让人沉思，让人回味，让人流连……
沉思被祭祀仪式的声音打断，在象征他留山开基创业的三百六十户伍的牌位前，葫芦笙热烈地响了起来，他留人的经师铎系开始主持庄重的祭祖仪式，他们庄重的表情里，满是对祖先的敬畏和虔诚。猪和羊作为牺牲都虔诚地敬献给祖先。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他留男女，手捧垒成塔形的12个饵块粑粑，列成队列，在经师铎系的诵经中走向祭坛的牌位前，把代表丰收的粑粑敬献祖先，他们目光澄静，跟随着队伍缓缓前进，仿佛游离于围观人群的喧嚣之外。虔诚的灵魂在世俗的摊贩和花样繁多的商品中朝拜他们的祖先，顶礼膜拜着他们世代相传的信仰，物质的诱惑和精神的追求奇异地纠结在一起，构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我一时身心俱失，恍若置身画里，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那一天，农历的六月二十四日，我站在他留山盛大的粑粑节现场，站在他留山象征开基创业的三百六十户伍的牌位面前，站在360根松校搭成的敬献台边，站在那些虔诚的手捧盘子里垒成塔形的12个饵块粑粑的他留人群中，他们在坟山祭祖时满脸的虔诚，让我的心为之肃然。
然后他们跳起了集体葫芦笙舞，舞狮嬉戏，扮演小丑，在他们看来，歌舞不仅可以安慰祖先，愉悦神灵，还可以安慰生灵。人神同欢，显示出了人与自然之间最深切的默契。整个活动庄严肃穆而又欢快热烈。这不仅仅是一次盛大庄严的庆典，更是一次自由的狂欢节。对祖先的尊崇，对自然的敬畏，对民族传统的缅怀，对生存的感恩，创造了生命激情的最高潮。
他们的祖先，仿佛就在他们的身边，伸手可即的地方，微笑着，看世世代代的他留子民如何在自己的庇佑中享受着幸福的时光。
走下他留山时，风中又传来葫芦笙的声音，熟悉的调子辽远悠长，仿佛诉说着他留山古老的故事。回头望去，意犹未尽的他留姑娘小伙走向另一个山头，他们欢快的舞步在风中飞扬，我挥着手大声喊道：“再见啦！”声音瞬间湮没在大风里。我们越走越远，他们翻过一个山头就消失在天边，可是音乐还在，在草梢上，在云层间。那种苍凉优美的意境竟不知不觉的让心底涌起了一片潮湿，也涌起了对这片土地深深的感动和不舍。
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他留人，读懂了他们骨子里的忧伤背后的幸福和宁静。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甚至也将长眠与斯，然而，对自己家园的守望让他们幸福而满足，仰望的祖先的日子他们享受着温情和人世的冷暖，任岁月这只老虎，如何在自己的额头留下岁月的年轮。
然后，他们平静地把自己交给上苍。
作者简介：潘宏义，男，80后出生，笔名楚风，公开发表作品400多万字，40多次在国际、国内获奖；出版诗集《石玫瑰》、《怀痛的母语》、散文《丽江逍遥游》、《雪山清泉古镇》、《天界神川――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解读》,理论著作《广告策划与文案创作》、《中国当代学生群的社会成长研究》（合著）等，编著若干。系第四届“雨花杯”全国十佳文学少年、全国十佳文学社长获得者。现为云南丽江师专中文系教师，《丽江师专学报》编辑。醉心于琴棋书画诗酒茶以及滇川藏交角文化研究，足迹遍及滇川藏地区，一直用脚步和心灵“行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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