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蜿蜒的通村公路（一）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我们这个小山寨不仅地处边远,而且十分偏僻。山寨的人们与外界联系，靠两条崎岖的羊肠小道。一条是通往区乡所所在地的毛家林路，一条是通往文家坪子的毛菇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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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家林通往区公所的路有二十多公里，山寨里茶叶盐巴等生活必需品，都需要人背或者马驮通过这里。从我们家院坝出发，就进入了一片树林。路很远，蜿蜒向上爬行直到山梁。站在山梁处眺望，山下甘海子尽收眼底，六、七户寨民的房子依稀可见。再抬眼远眺，鸡公山、掉钟岩山和拉钴察山一座挨着一座巍巍峨峨，绵延十几公里，十分壮观。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翻过这座山梁，小路平缓，经过一片草地，就来到毛家林。这里住着两户人家，一家姓邱，是我阿爸的大姑家，一家是生产队五保户尼度。小路经过两户人家后，直接进入茫茫的森林深处。进入森林后，路时宽时窄，宽的地方背起东西可以舒缓的通过，窄的地方需侧身通过，有时背上的东西稍大一点，常常被卡在石缝中，往往折腾了半天才能通过。好多地段的路凹凸不平，碎石嶙峋。那时山寨出行的人们一般是穿着草鞋，或少数经济条件好一点的能穿胶鞋，经济条件特差的，就只能光着脚走路。这样行走在这条小路上，稍不留神，那些尖利的石子就会插穿鞋底，直接扎进脚底，至于那些光着脚板穿行这条路的人，结局是可想而知的。雨水季节，树木的叶片积满了雨水，人走在小路上，微风轻轻一吹，树叶上的雨水一股脑倾盆而下，常常被淋成落汤鸡。特别是到了冬天，经常是大雪纷飞，路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积雪。人走在上面，稍不留意，就会踩出边缘，滑进厚厚的积雪里，经常是头破血流。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有一年过彝历新年，阿爸为了我们正在读书的几姊妹回家过年，有意将吉日择算到星期天。那时我在洪木林学校读初中，过完年的第二天正是星期一，需要按时到校上课。阿爸叫我顺便将过年猪的另外一半背到区商店出售。那时国家规定，杀过年猪一半必须交售给国家，另一半才是自己吃。这一年由于粮食紧张，只喂了一头过年猪，而且很小。为了按时到校上课，早晨鸡叫头遍，我吃过阿妈给我做的早饭后，背起大约四十斤重的那半边猪肉，开始快步向学校走去。我走了几步才发现，昨晚山野里下了一场雪。这场雪不大，但铺在往日下的那些雪上，显得厚实了许多。这时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坳里慢慢露出，大地还处于朦胧状态中。我背着沉重的半边猪肉，小心地踏着依稀可见的小路，艰难地前行着。当我走进树林深处时，积雪越来越厚，眼前一片雾朦朦的，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着。我走着走着，不料脚踩在路边上的暗冰上，瞬时沿着陡坡滑了下去，险些滑向陡峭的悬崖，幸好被一棵粗壮的老树根挡住。这时我的头上，衣服的领口，袖口，以及裤管全部灌满了雪，树林中还吹来阵阵寒风，我被冷得瑟瑟发抖。我试着爬起来，但此时紧绑在背后的半边猪肉却成为了一个累赘，将我的身子紧紧卡在两棵树之间狭窄的夹缝中，完全动弹不得。我使劲地喊着：“有人吗？”我的呼救声和着树叶上飘落下来的积雪的簌簌声，以及树林里的冷风声，回荡在空旷的山野里。之后是一阵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挣扎着，奋力呼叫着，以期得到急救。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这时，太阳已经升上了东边的山头上，它的朝晖洒满整个大地，那白皑皑的积雪在树梢上映射出阵阵耀眼的光芒，异常绚丽多彩。随着太阳不断升高，透过树叶间的光线也柔和了起来，树叶上飘落下来的雪花也不再那么刺骨了。待手脚稍微暖和了一些，我再一次尝试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依然毫无作用。只好放松了四肢，静静的躺在原地，祈祷有人路过这里。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脆铃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我屏声静气听着、望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啊，那是猎狗颈上挂着的小铃铛在响动，跟着而来的是猎人沉重的脚步声。我听清楚了，那是希望的铃声和脚步声。说时迟那时快，我提高嗓门，使足全身力气，高声呼喊求救。听到我声音后，猎狗狂吠了起来。这时，我隐约看见一个猎人背着猎枪，牵着猎狗，翻过那座熟悉的小山坡，朝着这条布满暗冰的小道上蹑手蹑脚地走来。我也趁势不断地高喊着，呼救着。猎人循着狗吠的方向一看，终于发现我了。“原来是你呀！”猎人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猎人。原来是烂铺子村的邱老辈子。他将猎狗栓在路边的树桩上，并将猎枪从身上拿下来倚在路边石头上，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使劲把我从两棵树的夹缝中拉了出来。由于夹在树中间的时间过长，我的手脚完全处于僵硬状态。他从我背上解下绳索，将猪肉背在身上，并拉着我的手艰难向小路上爬去。我们爬一两步就歇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爬上了路。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原来邱老辈子是到挖金沟和舍林一带狩猎而路过这里的。他挎上猎枪，背上口粮，牵着猎狗，叮叮铛铛地向狩猎目的地走去。我背着猪肉，亦步亦趋地穿过漫长而艰难的森林小路，来到开阔的烂铺子村。从这里开始，我加快步伐向区商店走去。我将半边猪肉卖掉，换回了十多块钱，并上了税。然后飞奔去学校，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当我说明了缘由后，老师没有批评我，只是要求把耽搁的课程抽时间补起来。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那时，我们山寨到学校及区上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叫毛家林的河。这条河的河水冬春时节很小，只有碗口粗细。但到夏秋时节，遇到大雨滂沱时，河水猛涨，行人一般不容易过河。于是，我们寨民们就近砍来木头，在河里架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桥。有一年，山寨的雨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早了一些。有个星期五，我回家取在学校生活的粮食和蔬菜。那段时间雨水特别多，几乎天天都在下雨。我头顶着濛濛细雨，脚踩着泥泞的小路，疾步往家里赶去。当我走到毛家林沟时，雨越下越大，几乎是瓢泼似的。树林深处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沟里，然后转个弯，咆哮奔腾着，快速流向悬崖陡壁下，发出轰隆隆地巨大响声，震荡在山野。我看着河水的涛涛阵势，听着响彻山野的巨大声音，感到心一阵阵发怵。我小心的靠近河水旁，想快一点跨过木桥。当我走近河水边时，发现木桥已被河水冲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两个桥墩了。雨越下越大，天空中翻腾着锯齿状的闪电，整个林间都是炸雷的响声，震得耳朵发麻。这时河水越涨越大，我试着淌过去，但试了几次，都被巨大冲力推动着我向下移动着。看这阵势，河水是淌不过去了。于是，我只好折回烂铺子村一家亲戚那里住了一宿。第二天，天已经停止了下雨。当我正要起身回家时，这家亲戚主人劝阻说：“刚听人说，毛家林河水还那么大，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通过。”于是，我从亲戚家借了一个星期的粮食和蔬菜，又回到了学校。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们寨子通向外界的另一条山寨通道是毛菇厂羊肠小道。那时，我们寨子和中良寨子合为一个生产队。这条道大概有十多公里长，几乎没有一段是平缓的路。我们寨子的人要经常通过这条道，到中良寨做农活，中良寨的人也偶尔通过这条道到我们寨子做农活。到年底时，我们寨子的人要从中良寨那里分得苞谷、黄豆、稻谷一类的粮食，通过这条小路背回家。中良寨子里的人也从这条小路将分得的洋芋、元根、萝卜等背回家。到了冬季，草木枯竭，牛羊没有了吃的，山寨的人通过这条小路，将它们赶到文家坪和水塘子过冬。到了春暖花开，大地一片生机盎然时，山寨人又将牛羊通过这条道赶回家。我们山寨里的人要到朵洛、曲窝、踏卡等地走亲访友时，也必须通过这条羊肠小道，从祖辈们开始，一代又一代，不知经历了多少坎坷的沧桑之事。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那一年，我和刚结婚的爱人回老家过春节。这天我们起了个早，找了一辆汽车，带着酒、米面等春节的一些东西，从县上出发，不到两个小时就到文家坪子了。阿爸阿妈听说我要带着刚结婚的媳妇回来，高兴极了。他们安排两个妹妹牵着马，早早的在文家坪桥头接我们了。一阵寒暄后，两个妹妹背着过年用品，把马交给爱人骑。爱人不肯骑马，坚持要自己走路。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们跨过铁索桥，开始沿着这条羊肠小道，一步一脚印地艰难地向我家里走去。爱人自信地跟着两个妹妹后面走着，马响着鼻子在她后面紧跟着。两个妹妹已习惯了这条陡峭的羊肠小道，走得比较快。爱人开始不甘示弱，一步一步地紧跟着。走了一会儿，她脸上已挂上了几颗汗珠，嘴里出的气也渐渐粗了起来。她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向我问道：“还有多远？”我说：“翻过这座土坡就到家了！”她增强了信心，紧紧跟在两个妹妹后面。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翻过了这座土丘，来到稍平坦的中良寨子。爱人高兴地对我说：“已经到家啦？”我看了看，我们家的房子还在很远很远的山脚下，从文家坪到这里只走了三分之一。我给两个妹妹使了一个眼色后，指着前面那个山坡对她说：“再走一会儿就到了！”两个妹妹关切的对她说：“大嫂你还是骑骑马吧！”她还是坚持说：“我还走得动！”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们沿着这条小路继续走着。这时，爱人的脸上全是汗水，喘气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牵着她的手，不断地鼓励着她。我一边走，一边给她讲我青少年时在这条路上走的趣闻轶事。这样走了约一个小时，我们走到了牟家火山。这是我们生产队新开垦的一块土地，这里住着一家姓牟的农户。爱人指着路坎上面的那座房子问我：“这是不是你的家？”两个妹妹如实地告诉她说：“这不是我们家，我们家还在山那边。”爱人嗔怪道：“你这骗子！”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阵后，又继续前行。两个妹妹看到嫂子累得快不行了，就把马背上驮的东西卸下来，请她骑骑马，她仍然坚持着要自己走。我们走一阵，让她休息一阵。这样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在夜幕降临时，终于走到了家。当走进屋时，她累得快要倒下去，但她强忍着困倦给从没有见过的公婆见礼后，坐下就再无法站起来。当我脱下她的鞋，发现她的脚打起了好几个血泡。阿爸阿妈责怪我们说：“都怪你们没照顾好媳妇！”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第二天，爱人望着这条陡峭的羊肠小道，问我道：“你们这个山寨通公路可能很困难吧？”我开玩笑地对她说：“恐怕是到了共产主义，这个山寨也通不了公路！”她似信非信地点着头。OWu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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