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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苍茫

作者:文君 发布时间:2004-12-11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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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雾从王家坪的山凹间慢慢地在田野扩散开来,黎明的视线尚不能及远,远山的轮廊只能依稀透出一种朦胧和缥缈,昨夜的一场雨越发让群山赋予了几分凝重。天光渐而泛白时,雾就笼罩了整个王家坪,薄薄的如一层轻纱,目光顿时被这涌动的白色的雾所迷朦,四周就真正的一阵暗淡得恍如鸡鸣时黎明的那种白。王家坪的晓色似乎呈现出一种美,这仿佛是心里所激发出的油然的东西,以美的形式幻动我的思维。院子里栓着的“黑虎”时不时地狂吠着,沉睡的鸟被黑虎的吠叫唤醒,在涌动的雾中鸣唱着王家坪的春晓。实际上,这已是暮春的一个拂晓了。而兴奋地鸣唱着的鸟则是父亲喂养的一对黄鹂。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王家坪的雾如梦如幻,由薄纱似雾渐而升华成,待朝阳将出时,这雾到底还是散了,来得缓慢,散得却是这样轻快。雾一散,王家坪的破败便彻底地裸露出来。这实实在在是一种人为的破坏,无限度地滥挖乱采矿产,导致山体陷落,地表松散,满日疮痍。曾经的美丽不复存在,而王家坪原始的内涵终于不遗余地裸露地出来,这便是人性掠夺的创痛。远山苍茫。苍茫的远山看上去横亘无尽,在历史的车辙辗过的这些山静塑得几分残美几许冷艳,而王家坪的残败正好衬照着群山的姣美和妩媚,倘不是立身于王家坪,我绝不会感受那山的美和静谧,因为那些山基本上是王家坪的过去。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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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是不应该发出那声叹息的,让我彻头彻尾感受到了一种沉重。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朝阳如夕。父亲站在东边的一道埂上,我看到了一个剪影,那样老迈那样羸弱,记忆中我从未有过父亲老迈的身影,父亲总是矍铄矫健的。那一刻,透过阳光,父亲伫立成一尊雕塑,静静地凝视着远山,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非常专注。在父亲的眼中山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然而在这样疑视中,山似乎有了另一种思想。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阳光相当刺眼的时候,父亲移动了身影,向院子里走去,鸟在笼中不停地鸣唱。父亲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近他的鸟笼,静静地观察着笼中的小鸟。父亲的到来使小鸟停止了鸣唱,但却并不怎么惊吓,只是在笼中上下跳跃。这时,父亲的表情泛着微笑,多皱的脸再次让我看到了父亲的苍老。良久,一阵沉思过后,他突然麻利地打开了鸟笼,但鸟没有离开鸟笼,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父亲便拿了小棍在笼中驱赶,鸟很惊慌,扑腾着,可就是不钻出父亲为它们打开的笼,甚至那只泛灰色的干脆钻进了笼子里的鸟房中。而另一只终于在小棍的驱赶下离开了笼子,一离开笼子我便看出这只小鸟实在是可怜,许是在笼中呆得太久太久了,已不熟悉或是已经丧失鸟类的飞翔,只会在距离地面不高的空中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这确确实实算是一种扑腾,不过这种扑腾到底让鸟脱离了视线。笼里的那只在第一只离去一会后,终于还是与前一只一般离去了,之后,父亲久久地望着鸟离去的方向。这个时候,我就站在父亲的后面,就听到了那声令我感觉到沉重的叹息。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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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父亲与这些山已相伴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的岁月,父亲同山一样经历了风风雨雨,遭遇了千难万险,艰辛与勤劳似乎是父亲一生的标志。五十年代支援大三线,父亲就来到群山之中。挖煤,是他终生的职业。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云层眼看着把太阳包裹得结结实实,王家坪似乎如昨夜一般又来一场淅沥的雨,但雨终究没有下。而雾却又在山凹间疑聚着,不久,太阳破云而出,雾随之也就灰飞烟灭。我是在王家坪长大的,熟悉王家坪的山水草木,正如熟悉自己的掌纹一般。一下雨,王家坪就会笼罩着薄纱一般的雾。幼时,不管雨水多大,王家坪那山沟中的溪水总是清澈的,而今,山沟里再也见不到水了,水全随破裂的山体流入到地层中。我说不出心中感受,正如说不出父亲那声日积月累的叹息一般。当王家坪拆除最后一间房屋的时候,我不知道父亲当时感受,同父亲一道工作的工友全都下了山或是迁回了家乡,而我的与群山相伴的老父亲没有回到他的故乡,他与母亲在一块夯实的土地上筑了几间屋,那便是王家坪孤零零的独一无二的一道景观。在这荒野孤独地经营着惨淡的小店生意。毕竟,王家坪残留的煤引诱着许多人用生命和血汗来“淘金”。而父亲就在这山野打发着他退休后的时光。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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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王家坪往左是曾经溪水常流的山沟,向右是无法攀援的一道峭壁,向上是横岭的山,再向上就是林木参天的原始森林――黑老林了。小时候父亲常带着我与弟弟妹妹上山挖草药,那时专挖一种叫“龙胆草”的草药,山下有人收购,我们以此贴补学费。挖药的远不止我们一家,凡王家坪的居民多是有这种生涯和经历的。我仍记得在黑老林与小伙伴拾蘑菇时我迷了路,是父亲在深夜打了矿灯一路呼喊着从黑老林的一个山洞里将我找回了家。那天父亲破例的没有用条子抽我。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王家坪左面的那座山称之为垭口山,山上长满核桃树。八岁那年秋,弟弟要吃核桃,记得当时秋雨蒙蒙,雾中那条熟悉的小路上,蹒跚地走着一个背着背兜的人,那是我父亲。雨中的父亲完全变了一个人,手和脸肿得不成样子,我们吓了一大跳,边哭边呼喊着妈妈,妈妈从房中急步走向父亲。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在采核桃时被树上的马蜂蜇了,那一次父亲躺了五天。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父母常年累月地生活在山上,倒也没有显出多少寂寞,一是到王家坪挖煤的矿工时常在店里啜酒聊天,二是父亲侍弄着鸡鸭猪狗、时鲜果蔬打发难熬的日子。实际上,我是极少回王家坪的,生活和工作注定了我将远离父母。父母的不愿与我们兄弟姐妹在一起成为我一桩心事,想了许多法子,终是无法实现。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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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坪很静,山沟很静,静静的山沟虽然没有溪水的叮冬流淌,但鸟虫的啾唧声却是令我陶醉的。我是极喜爱读书的,而那时的我买不起书,唯一的办法是到租书店花上几分钱租书,然后,躲在溪边静静读书。而那几分钱我也是没有的,因而时常光顾父亲的衣裤口袋,妈妈的衣袋不敢去翻,因为母亲心细。深夜,我总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父母床头,翻父亲的衣裤口袋,经常被抓“现行”,为此没少挨打。后来,父亲会有意无意地在口袋里放上一角或两角钱,再后来,我便不去翻父亲的包了,那年我十二岁,靠捡牙膏皮和破铜烂铁照顾书摊的生意。而我的小弟开始步我的后尘,不过小弟多是用来吃零食了。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父亲给我买过书。我知道父亲买书是极不容易的,因为父亲不识字。记得是七岁多时,我因车祸住院,那一天父亲满脸溢着笑,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连环画,书名叫《雷锋》,定价八分钱,我当时格外高兴。这是父亲送给我的最珍贵的也是我唯一的礼物了,我一直保存着它,直到九零年矿山发生泥石流才将它遗憾地丢失。不过,父亲对我从来是严厉的,他崇尚“黄荆条子出好人”,一次,由于我的贪耍,没有参加数学的半期考试,老师在我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0”。父亲虽然不识字,但对于0的含义还是理解的,对此,父亲当着全班五十多名同学和老师的面在课堂上将我狠狠揍了一顿。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读了三十年的书,我可以读懂政治、军事、<fs=10.48,10.48>文学、科技等等书籍,然而,到今天我始终没有读懂一本书,那就是父亲。父亲是一本永恒的专著,我读不懂其中的沧桑和他固有的内涵,他的思想到底折射出了一种什么样的光辉。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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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在黄昏的时候到底还是下了,淅淅沥沥飘飘洒洒的。从王家坪信步向上,不知不觉就翻过青山口。上了青山口,景色豁然变了,变得葱郁,雨中的景色更是别有一番风韵,远山朦朦,近林露珠颤滚,在雨中泛出幽然之气。黄昏到来时,感觉身上冷飕飕的,我仍在寻找昔日的记忆。待得到家时,天已快黑了。尚未走下青山口,天就黑尽了。天一黑尽,心便慌了,倒不是害怕山中的野兽,山中早已没了野兽,只是恼火这漆黑的路使人受罪。正在发愁时,远远地见一柱光向上移来,有人呼着我的小名,哦,是父亲。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父亲递过手电和雨伞说,回吧。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父亲走在前面,有些彳亍,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突然想起那年父亲老林寻找我时的情景,心中涌起莫名的激动和愧疚,我有种想哭的感觉。父亲比以往矮多了,也瘦多了,而且还不时地在雨中发出咳嗽的声音,这就是我时时记挂的看着我长大的老父亲,我每长大一节,父亲便销蚀一分。跟在父亲后面,我声音有些哽咽,我说: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爸,谢谢您。”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父亲嘿嘿笑了,说:“谢啥?芽你是我儿子哩。”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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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弥漫开煮鸡肉的香味,母亲在厨房弄着晚餐,眼睛有些红。我知道,我的又将离去多少让母亲有些伤感。父亲在那里弄着他的锄把。屋外天气很好,远山近岭呈现出一种空灵。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那个埂上我像父亲一般伫立着,疑视着东边的碧云峰。碧云峰算不上这群山中最高的山,但它出奇地峻峭。这是我这个假期的最后两天了,明天我将踏上回单位的路,不过能够这样静静地凝视碧云峰的机会毕竟不多。父亲老了,真的,而他膝下三男一女一个个“飞”了,全都“飞”到了外地,飞离了父母呵护的掌心, 不知不觉中我也像父亲那样叹息了一声。突然间我似乎或多或少明白了父亲那声叹息,他多希望有子女陪伴着他们,那声叹息隐含了多少关爱多少思念啊。我知道,那叹息并不是遗憾,因为我们在他们的心中长大了。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吃饭的时候,父亲说:“那对鸟又飞回来了。”果真,放飞了三天的那对黄鹂静静呆在鸟笼里,笼门开着,笼子还挂在原来的屋檐下。我看着父亲,父亲笑了,笑得孩童般灿烂,说:“倦鸟归巢啊。”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那话说得意味深长。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远山如画。看着父亲,我发觉,我读懂这本岁月写就的书了。至少我读懂了镌刻在父亲脸上的笑容。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群山苍茫,苍茫间有一种古朴,醇美。王家坪的破败也许算是另一种景致吧,我想。jen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编辑:尼扎尼薇 发布: beley工作室 标签: 群山 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