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月湖“喊魂”仪式调查
田野调查是人类学研究的主要方法之一，它不仅能为研究成果的科学可信提供保证，同时也为调查者参与他者（异己）社会，并对其文化进行动态的把握提供了途径。
自7月31日起至8月6日止，笔者所在月湖调查小组共14人，对石林县月湖彝族生态文化村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田野调查，初步了解了月湖彝族“喊魂”这一独特民俗。
喊魂的由来
2002年8月3日，即农历六月二十五，时月湖村家家户户“喊魂”的日子。传说中，每个人都有三个魂魄：一个时常在人身边，一个时常在家中，还有一个则常年在外游荡。魂魄在外游荡过久，人的精神力量就会有所削减，不但会导致神志不清，容易生病，而且据说还更容易见到邪秽之物。喊魂的目的，就是要把游荡在外的魂魄喊回来，避免它过久的飘泊。另外，农历六月二十五是彝历的新年。这一天，不仅人要团圆，魂也应该团圆。将远游的魂魄唤回来，不但可以应了团圆之意，还可祈福消灾，祈求家里人畜平安、家业兴旺。
喊魂也常常喊到身边的魂。因为它随人游走四方，不可避免的常会受到惊吓而变得游离不定。人的身体也会因此失去主宰而萎靡生病。唤回身边的魂，才能使人振奋精神，身体健康。由此看来，“喊魂”其实是人类进行心理能量的更新补充的另一种方式。
这里需要补充的一点是，我们所说的“喊魂”，实际上只是喊生人的魂。至于已逝去的先祖，月湖人还有另外的安置法 。这就及到他们所说的“祖灵山”的问题。祖灵山是月湖人安置家中三代以外的祖先灵位的地方。所谓“三代”是指，从家里目前最高一辈算起（包括这一代），往上数三代。一般来说，三代以内的祖灵牌，即家里最老的老人的父辈、祖父辈的灵牌，以魂栓的形式供奉在祖灵龛位置。三代以外的祖灵，则以灵牌的形式聚集起来供奉在祖灵山上各家祖灵窟内。
魂栓其实是在一截较粗的一头削尖的带皮的树枝上绑以青冈叶、云南松针做成的。里面还常夹有魂栓主人的一缕头发。供奉的时候，还要讲究辈份先后及男女、尊卑。
祖灵山位于村子的西部，是一座极浅的喀斯特地貌的小山。山上分布着村里普、张、任、李等若干家族的祖灵窟。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各家族成员都会聚集在祖灵窟前杀鸡宰羊祭祀祖先，既表达对祖先的怀念，又加强了家族成员的团结。
月湖是一个典型的撒尼人聚居村。这里的“喊魂”可分为三大类：一类是各户派人请来毕摩为自己及家人喊魂，一类是毕摩本人给自己及家人喊魂，还有一类是没有毕摩参与，村人按户独立举行。
针对以上三种类型，调查小组分为相应的三组分别进行了实时调查。笔者小组的调查对象属于第一种类型，即请毕摩主持“喊魂”仪式。
喊魂的具体情况
是晚7点一刻左右，毕摩将女主人已准备好的香点燃，开始插香，为后面的“喊魂”仪式作准备。“喊魂”仪式中所用的香是土法炮制的一种烟黄色、直条状，长约一尺，粗可半分的祭祀用香。这种香通常又称“讯香”，是用来和神灵魂魄之类取得联系、进行交流的一种工具。
插香时，一般由各家正大门开始，慢慢往里插到正屋。这样做是为了给魂魄指示路径，引导他们归来。通常来说，正对大门的前方插两柱，门柱上左右各一柱。门前的两柱是用来敬天地的，另外两柱则是用来给魂魄指示家的所在的，好让他们顺利找到归途。这户人家因无墙院和大门，毕摩便改在院中靠近正屋的地方，模拟院门，仍按这种布局将“讯香”呈品字形插好。
正屋中的布局与此大同小异。毕摩在正屋的中柱上先左后右地各插了一柱，后在祖神龛前摆了两个罐头瓶，瓶中各放二柱香。按女主人的说法，这两根中柱象征家中的领导者、保护者，位这个家的平安已辛苦了一年，上香敬它既是慰劳，又是为来年祈福。这户人家家境比较富裕，正堂中放有一套组合柜，占据了供桌应在位置，神龛下面的墙面又已为一些彩画所遮蔽，不能插香。因而毕摩势非因时因势制宜，另想办法不可。于是他教女主人找东西安置“讯香”，女主人便找来了两个空的罐头瓶。
喊魂在月湖人心中、生活中都是一件极其重大的事。作为宗教祭祀的专职人员，毕摩在整个祭祀过程中始终都要保持神情肃然，态度虔诚。插香虽然只是为喊魂做准备，但是毕摩每插一香都必定先作一揖。
除此之外，厨房灶门灰烬中也插了两柱香。整体情况见下图：
7点25分，毕摩插完香，叫过这户人家的小孩，就在正堂之中替小孩剪断了手腕上过端午时所系魂索。这种“魂索”是由多种颜色的彩线组成，一般只有小孩子才戴。端午节是爱国名士屈原投江殉国的日子，月湖人佩戴魂索，是否也有为三闾大夫招魂的意思呢？
剪完魂索，毕摩再逐一剪下家里其余诸人衣物上的线头或衣角。在家的人一般剪其身上所穿衣服的线头，出门在外者取其经常穿的衣服剪一碎角即可。毕摩将剪下的线头和碎布交给主妇拿到厨房，裹在火把中点燃，这样做的目的是要烧掉一年来家人的霉运和晦气。火把的材料不限，易燃就行。与此同时，毕摩叫主人的儿媳取下堂中神龛上所供的铜铃。这户人家主人姓普。普姓是月湖村历代大姓，村里的毕摩多为普姓族人。这一家也曾出过毕摩，因此有此铜铃遗留。
主妇把燃烧的火把交给毕摩，毕摩手持火把、口诵经文，绕正堂走了一遍，目的是祛除家中的邪秽。绕完正堂，毕摩将火把放在院中正前方敬天地的两柱香右边。一般来说，驱邪的时候应遍绕正堂，但正堂中放了许多做好的烤烟，毕摩只能左右绕了一下便即停止止。
7:30毕摩走回神龛前，主妇取来酒、饭递给毕摩。毕摩接过酒饭，左手端酒，右手端饭。盆中盛有牛肉煮的稀饭，以及8个囫囵鸡蛋。其中牛肉是六月二十三敲牛仪式中上分来的。毕摩面向神龛念念有词，此时语速较快，大意是祈福消灾，申明献饭的诚心。这一段说辞是毕摩临时发挥，用说话方式讲出来的。4分钟后，毕摩转身走到正堂门前，又念了约30秒钟，大意同此。其间主人的儿媳已经取下铜铃。毕摩命其暂时放置，自己走到堂屋右边的厨房，面对灶门又念了20秒钟，这才回到堂上。毕摩一进门即转向门外，放下酒碗和饭盆，右手接过小孩子递来的铜铃，开始了喊魂的正文。他一面念经一面摇铃，念经与摇铃都十分有节奏。所念经文每句伴有四句铃响。每句经文都有五个音三、四、五个音节上各有一声铃响。第四、第五个音节之间的间隔比前面每两个音节之间的间隔要长，见图。
7:45左右，经文已经诵完。毕摩这才开始大声长呼，为家中每个成员乃至家中牲畜、农作物喊魂，以祈祷家人健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道昌盛。这段经文共持续了3分钟，喊魂仪式到此正式结束。
仪式结束后，笔者一组与毕摩及主人家闲聊。其间问到了一些问题。毕摩在主人儿媳的翻译协助下，都作了简单的回答。据了解，喊魂时有较为固定的顺序，一般是从长到幼、从血亲到姻亲。喊魂时所喊名字，一般是其出生后满月那天祝米客仪式上长辈给取的名字，而不是后来因为要上学而取的学名。除此之外，给病人和健康人喊魂声调会有所不同。作为妇女，嫁人生子后，喊魂时便以孩子的名字为基础，呼之为“某某他妈”，若未生子的已婚妇女，喊魂时仍唤其名字。已婚的男性亦如此。“某某他妈”、“某某他爸”这样的称呼不仅可以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感，也是对他们社会地位的承认。因此，已为人父母的月湖人，更喜欢别人以这种方式称呼他们。
在汉族中，人们常以“某某家的”来称呼已婚的妇女，似乎也能起到认同其社会地位的作用。为何月湖的人却只以“某某家的”来称呼她们呢？“某某家的”这样的称呼所表明的不过是被称呼人与其丈夫的关系，而“某某他妈”还表明了她们在家族的延续中所起的作用、所做的贡献。比之前者，自是更具份量，因而也更光荣。
调查感受
喊魂对月湖人而言，是一种心理调适，更是他们面对不如意的外界环境时仍能保持前进的勇气的有力后盾。
作为一种异文化，月湖人的生活、生产以及宗教等等，都存在许多让我们不甚了解的地方。喊魂在他们看来是神圣的、神秘的，在我们眼里可能却形同儿戏，甚至可笑。但是任何一种文化，其存在都是有着多方面的原因的，往往涉及到它所产生的环境，无论是自然的还是社会的。因此我们在看待一种文化时，千万不能骤然地从我们的角度去定性它好还是不好。假如我们尝试着从他们、从这种文化中的成员的角度来看的话，我们就会发现这种文化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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