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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富莲:彝文文献中的彝族传统医药理论探讨——以“风邪染疾”理论为例

作者:蔡富莲 发布时间:2021-01-07 原出处:《北方民族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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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彝族先民对疾病和药物的认识和诊疗方式等主要散存于民间祭司毕摩的经典文献和民间口碑资料中,缺乏系统的搜集整理和归纳阐释。“风邪染疾”之说是彝医重要的基础理论。彝医认为,风是引起一切疾病的根本,邪是致病的主要因素,疾病与自然环境、季节气候及生产生活方式等密切相关。
关键词:彝医; “风邪染疾”; 理论; 疾病认知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云贵川百部《彝族毕摩经典译注》研究”( 14ZDB119) ;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凉山彝族毕摩经典文献搜集整理与翻译”( 14XZJ012) ; 四川省社会科学高水平研究团队建设计划资助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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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传统医药在发展过程中,还未形成一套系统的医药理论体系和诊疗方法,彝族先民对医药的认识主要散存于彝族毕摩经文和民间口碑文献中,缺乏系统的归纳和阐释。彝族先民在医药实践过程中,虽也提出了一些疾病观念,如从人体某个部位的疾病所引起周围部位的症候群的“窝病统治”之说;从认识人与生存环境和疾病之间的关系,得出了“风邪染疾”[1]之说等,但是对于这些疾病都缺乏详细系统的阐释。本文拟通过彝族毕摩文献和田野调查资料,梳理和分析彝族对“风邪染疾”类疾病的理论认识,探讨彝族先民对疾病与生存环境之关系的认识。

一、彝族“风邪染疾”类疾病

目前搜集整理翻译出版的涉及彝族医药的毕摩文献中,《哀牢山彝族医药》一书在彝族医药发展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该文献与其他彝族医药文献最大的区别在于,对疾病进行了不同的归类,而且每一大类下面又有比较详细的分类,这充分反映了彝族先民对不同疾病的认知和探索。《哀牢山彝族医药》共收录了云南新平县《底巴都龙者医药书》《老五斗李文政医药书》和元江县《洼垤李四甲医药书》《洼垤李春荣医药书》①4 部医书,新平县与元江县相邻,日常生活中,毕摩之间、彝医之间,以及毕摩与彝医之间相互交流,探讨学习,因此,4 部医书对疾病的分类和用药具有大同小异的特点。《底巴都龙者医药书》把疾病分为 10 类:风邪染疾、病从口入、伤科骨科、诸疮、泌尿道疾病、妇科、发热、虚弱、蛇咬伤、杂症。《老五斗李文政医药书》分 9 类:风邪染疾、病从口入、伤科骨科、诸疮、虚弱、蛇药、妇科疾病、男性泌尿及生殖系统疾病、杂症。《洼垤李四甲医药书》分 7 类:病从口入,风邪染疾,诸疮,妇科疾病,肿、瘦、虚弱症,伤科,中毒,杂症。《洼垤李春荣医药书》分 10 类:病从口入,妇科疾病,伤科骨科,蛇、虫、兽咬伤,中毒,风邪染疾,虚弱,诸疮,热症,杂症。从以上疾病的分类情况看,彝族民间对疾病的认识有自己独特的认知体系,有关疾病的归类、命名以及针对不同疾病所采取的用药方式、治疗措施等,既反映了彝族先民对宇宙万物的认知方式,也比较充分地体现了他们对天地、万物、神灵、鬼魂等超自然力量的信仰与膜拜。

“风邪染疾”类疾病并非指单纯的几种简单疾病,而是指由“风邪”引起的系列病症,是对这些病症的统称,它们既反映了彝族先民对风这种自然现象的客观认识,也彰显了对以风为代表的超自然神灵的崇拜。关于“风邪染疾”,《底巴都龙者医药书》有 8 种疾病:抽风、风邪昏厥、风疹、冷饭疙瘩、胃肠型感冒、小儿肠风、小儿腹胀腹痛、脐风;《老五斗李文政医药书》有 5 种疾病:风邪染疾无力、风邪染疾不省人事、风邪染疾起疙瘩瘙痒、小儿风邪染疾、水逼伤寒;《洼垤李四甲医药书》有 12 种疾病:急性风湿、急性风湿发两三日、风湿性腰痛、风湿泡肿、风湿性关节炎、风湿抽搐、湿疹、小儿风邪染疾、小儿腹胀腹泻、昏厥、过敏性皮炎、风疹;《洼垤李春荣医药书》仅包括出痧子和婴儿脐带发炎两种疾病。根据以上医书的具体归类,彝医“风邪染疾”类疾病主要包括现代生化医学的风湿类疾病、皮肤类疾病,以及由风寒引起的胃肠消化、小儿脐带病、抽风等疾病,这些都是彝族地区的常见病,其中以风湿类疾病最为突出,这与人们生活的地理环境、季节气候、生产和生活方式等密切相关。

二、“风邪染疾”类疾病的理论基础

( 一) 风是引起疾病的根本

在彝族毕摩文献和口碑资料中,风和邪是引起一切疾病的主要原因。彝族先民认为疾病是由于以风为代表的环境作用于患者而引起的,因此,医生必须以此为依据来诊断和治疗疾病[2](9)。同时还认为,外界之温度、湿度、风速之变化使恒温体的人体产生不适,导致生病,即为“风邪染疾”[2](373)。

风乃无形之物,速度极快,无孔不入,各种致病的邪气正是通过风侵入人体肌肤及内脏,从而使人生病。彝族先民将疾病的产生与传播归之于风,风源于何处? 凉山彝族民间口碑文献《风的起源》如是记载:

风之起源,远古之时,源于上苍,蓝蓝的天空……风父左边吹,风母右边吹,风子中间吹。北方吹汉风,南方吹彝风。……风啊来到杰野硕诺山,硕诺山上吹三日,毒药神药随风散。[3]( 827 ~ 828)

“风”源自天空,传至四方。彝族民众认为,从不同方向、不同地域吹来的风的强弱有别,故而有了狂风为风父,强风为风母,微风是风子之说。风无处不在,吹透人间每一个角落,既吹散了森林山野的毒药与神药,同时也扩布和催生了各类植物。万物生长离不开风,这种观念在彝族古籍文献中多有记载,如《西南彝志·论风》说:

风从海上起,有高天的风,有地上的风,向四方扩散。……风属于灵气,充满了大地,生命非它不可,充满了中央,风管一切。逢春季的风,是生万物的风; 逢夏季的风,是万物茂盛的风; 逢秋季的风,是收获的风; 逢冬季的风,是收藏的风。……万物的生长,都要依赖风。[4]( 292 ~ 299)

《宇宙人文论·论风和雨》中也有类似记载:

水热蒸发为气,到处弥漫,就流动成风,春风吹了,万物发生,叫做“生风”。夏风吹了,万物兴盛,叫做“盛风”。秋风吹了,万物成熟,叫做“成风”。冬风吹了,万物收藏,叫做“藏风”。晴天、雨天由风来识别,云雾游行由风来拨动。风促使有生命的东西繁殖,人们生活离不了风。[5]( 155 ~ 156)

彝族先民认为风是大地上一切生物繁殖、生长、成熟的根本。季节、气候的变化,阴晴、雨露及云雾流动等,都依靠风来识别和运行,它在人们的日常生产生活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彝族先民也认识到了风的两面性,即风在催生万物的同时,又是引起一切疾病的罪魁祸首。贵州彝文文献《物始纪略·医药的根源》记载道:

很古的时候,风吹疾病来,疾病漫人间,疾病真可怕,医也医不好,治也治不了。病根变化快,一病变百病,女的治好病,女的医好病,女的有知识,百病她来治,青草能治病,树皮能治病,人们感谢她。[6]( 38 ~ 39)

人世间,疾病的生成、扩散和蔓延都是由风引起的,疾病肆虐,吞噬生命,既医不好,也治不了。面对疾病带来的灾难,先民们束手无策,惊恐万分。更可怕的是,疾病在发展和扩散过程中迅速发生病变,不仅由单一的、局部的、表皮的病迅速向多样的、全身的、内脏等转移转变,而且,使一种症候、一个器官发病、一个部位发病向多种症候、多个器官、多个部位发展,最终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因此,彝族民众在医疗实践中总结出了疾病可以由小病发展成大病,由一个器官的病变发展成多个器官的病变,由人体一处的疾病发展为多处疾病的规律[7](52)。

对于疾病的认识与治疗,妇女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妇女在生产活动中对某些植物的药用价值有了充分的认识,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并将其广泛运用于疾病的治疗实践中,不仅挽救了人们的生命,而且发展了彝族医药,妇女更因在远古时代医疗实践中的特殊贡献而备受崇敬。疾病在随风传播过程中还会不断发生变化的观念,在凉山彝族毕摩文献《痢疾来源经》中有详细记载:

痢疾源于上苍鬼界中,苍天坠落痢疾鬼。落入白云层,白云层中坠落乌云层。乌云层中坠落白云层,白云携带痢鬼随风随雨游,痢鬼落到世间图鲁圣山上,变成黄澄澄的黄痢鬼。图鲁山上飘落慕孜拉伙山,变成黑黢黢的黑痢鬼。慕孜拉伙山上飘落啥妈妈伙山,变成灰蒙蒙的灰疾鬼。啥妈妈伙山上飘落俄卓达日山,变成红艳艳的红疾鬼。俄卓达日山上飘落甘洛几日山,变成翅九层的花疾鬼。甘洛几日山上飘落莫伙鲁捏山,变成飞似蝶舞的白疾鬼,从此溢满世间成灾祸。[8]( 115)

传染性极强的痢疾病源从天而降,降至白云层、乌云层,携带病源的云随风随雨飘散到大地,首先在海拔较高的各大神山———图鲁山、慕孜拉伙山、啥妈妈伙山、俄卓达日山、甘洛几日山等山峰间蔓延。病源在传播蔓延过程中,不断发生变化,变异为各种疾病,由黄痢鬼变成黑痢鬼、灰疾鬼、红疾鬼、花疾鬼、白疾鬼,黑、灰、红、花、白等不同色彩指代病症的轻重缓急程度。在古籍文献中,痢疾病源在各大山峦之间扩散和蔓延过程中,由初期的黄痢鬼、黑痢鬼逐渐向灰疾鬼、红疾鬼、花疾鬼、白疾鬼转变的描述,说明彝族先民已经认识到了传染性疾病的病源在扩散过程中,空间的广度和时间的长度对病源的缓冲作用,即病源会随着时间的推进和空间的扩散逐渐减弱。

由此可见,在彝族先民的观念里,一切疾病由风起,自然层面的风既给予万物以生长的动力,又扩布了疾病,而疾病在随风传播流散过程中,还不断地发生变异。

( 二) 邪是致病的主要因素

彝族先民认为,邪是使人生病的主要因素。邪从何来? 云南彝族古籍文献《查诗拉书》中记载道:

遥远古时候,人人有伴侣; 只有一个女,一生没婚配。后来她死了,变成邪气鬼,躲在寨子里,躲在村子里。死邪是独眼,头发白花花,它有公牛大,它有囤箩粗。邪来人就病,邪来人会死。我要把邪除,我要把邪驱。不把死邪除,庄稼苗不壮; 不把死气驱,粮食被虫蛀。不把死邪除,不把死气驱,母牛生牛犊,牛犊不健壮; 母羊生羊羔,羊羔活不成; 母鸡孵出鸡,小鸡会死亡。[9]( 114)

邪是远古时代一位没有伴侣的孤独女人死后变的鬼,它躲在村寨中作祟,不仅使人生病、死亡,还危害田里的庄稼和粮仓里的粮食,甚至人们饲养的牲畜和家禽也难以幸免。这里,人们从信仰的角度,将人畜生病、死亡以及粮食歉收、损毁等原因,归之于想象中的一位幽怨孤独而死的女人所变的恶鬼。

云南石林彝族有出嫁之女或其丈夫去世时,娘家必须邀请毕摩为他们吟诵祭奠词的丧葬习俗,经文在追溯死者患病死亡的原因时,认为由邪魔引起[10](12 ~ 15)。毕摩吟诵的祭奠词认为,人间的一切灾难来自无恶不作的邪魔,邪魔手持各种武器,倾巢出动,钻进风的肚子里,致使风染上邪气,无法自如活动;云彩染上邪气,无法飘逸流动,遮挡了日月光辉;邪魔降落人间,使得天花这种疾病到处蔓延;邪魔来到森林,导致树皮皆剥落,树枝皆折断,树叶皆脱落,树干光秃秃,草木皆枯萎,鲜花皆凋落,动物四处逃,万物不安宁;邪魔来到江海湖泊,袭击水里的动物;来到平原草地,袭击牛羊群;来到山坡耕地,袭击地里的荞麦;最后,邪魔随风来到村头,转到寨子中央,游荡到村尾,潜入人们居住的房屋,最终缠上了家里的人,使人病入膏肓,医治无效而死亡。祭奠词通过丰富的联想,形象生动地叙述了邪气怎样随风祸害日月、云雾和大地上的一切动植物,以及人是如何被邪气纠缠而得病死亡的全过程。

四川凉山彝族毕摩文献《勒俄特依》也认为邪由风起,“吹风成了气,吹风成了力,吹风成了毒,成了千万毒气,所有病邪从此来”[11](30)。将病根分为邪、毒、伤三大类,邪又分为风邪和箭邪,“风邪包括游风、火风、水风、岩风、冷风、雪风、神风、杂风(狂风和扫地风)、暴风。箭邪包括水风箭、火风箭、岩风箭、游风箭、雪风箭、冷风箭、神风箭”[7](54),“箭症,统由风引起,而又分神风箭、游风箭、火风箭、水风箭、岩风箭、冷风箭、雪风箭”[11](137)。

一切病源被风吹至人间每一个角落,风带来的病源即为毒气,随着人畜的呼吸和皮肤而进入体内,人畜因此患上各种各样的疾病,疾病是导致人畜死亡的主要因素,因此,被风吹来的这些疾病就是毒气和邪恶。通过长期的生活实践和观察,人们总结出了一些生活经验:不同地域、不同方位、不同季节的风,性质不同,因而就有了所谓的游风、火风、水风、岩风、冷风、雪风、神风、杂风(狂风和扫地风)、暴风等不同类别的风。

彝族民间认为,风虽无形无影,看不见、摸不着,但风中夹带着邪气和毒气,风、邪、毒三位一体,侵入人畜体内后,就会以不同形状的箭显现出来,凉山彝语称其为“惹”和“别”,即被箭射中,“惹”病情较轻,仅伤及表皮,短时期内没有生命危险,而“别”则因箭之威力极大,来势凶猛,射中身体要害部位,常常会使人畜在瞬间暴病而亡。由风引起的箭症又分为神风箭、游风箭、火风箭、水风箭、岩风箭、冷风箭、雪风箭等。关于人畜体内有形的箭之来源以及箭之种类,在凉山彝族毕摩文献《剥鸡看病》中有非常详细的记载[12](7339 ~ 7340)。线丝、线圈、线团等被风吹进人畜体内,以箭之形式显现的毒气和邪气均源自天上,它从天上坠入云雾层,在层层坠落中又不断发生变化,演变成穿透力极强的竹箭,坠落到了森林、高山、峡谷、丘陵、江河中,因不同的自然环境和地理特性,降入大山森林的,演变为杉箭和柏箭;落到山坡丘陵的,演变为竹箭和马桑箭;飘落到江河的,演变为风箭;落入房屋火塘及四周的,演变为炭火箭。箭的种类繁多,有天空中的日箭、月箭、星箭,高山峡谷的杉箭、柏箭、马桑箭,森林原野的山神箭、地神箭、树神箭、崖神箭、河神箭、石神箭,人们居室火塘里的炭火箭,还有野外生长的各类禽兽和人们饲养的各类家畜、家禽射出的禽兽箭等。这些箭邪无处不在,无论人们在森林、原野、山崖、江河等地放牧、耕种、行走,还是在屋内生活及参加各种活动,都有可能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箭邪的侵扰,防不胜防。箭邪由天上的线丝演变而来,外形细长,看似柔软,实则刚劲有力,极富穿透力,因此,细长锋利的树梢和有翅类动物的羽毛等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箭邪形式,箭邪的具体形状也就有了杉箭、柏箭、竹箭、马桑箭、炭火箭,以及各种飞禽动物的羽毛箭,等等。

东、西、南、北、东北、西南、西北、东南八个方位射来的箭,性质有别。彝医认为,东方长红树,西方长黄树,从东西方射来的箭(弹)多为火箭;东北长白树,西南长花树,从东北和西南方向射来的箭多系草、木、竹、毛箭;南方长绿树,北方长灰树,从南北方向射来的箭,多系水箭;东南长绿石,西北长黑石,从东南方向射来的箭多系青苔箭、蒿枝箭,从西北方向射来的箭,多系岩箭(弹),阴弹是从沾不着水的岩洞里射出来的[11](137)。彝族东西方位对应太阳(东方—日出,西方—日落),为火箭;南北方位对应水(北方—水头,南方—水尾),为水箭;东北和西南方位对应平原,射来的箭为平原上生长的草、木、竹、毛箭,西北和东南方位对应悬崖,故射出的箭为石箭和青苔箭及山崖峭壁上生长的蒿枝箭等。

基于相似律的联想,彝族先民还认为灌木丛林中纵横交错的树枝正是即将射出的乱箭形式,人畜在这些地方活动,极易被射中,因此,十分忌讳在灌木丛林中高声吆吼、嬉戏打闹等,以免受到伤害。彝族民间还认为,风邪和箭邪是山神、地神、树神、河神等神灵的武器,神灵之间发生战争时,相互用风邪和箭邪攻击对方,人们在这些地方活动时,也极易被神灵射出的风邪和箭邪误伤。滇南彝族殡葬祭词《查诗拉书·供牲篇》详细追述了死者得病的经过,阐释了箭邪与疾病之间的关系。

你有七十七,这年的一月,这月的一日,这日的一时。木拍勒( 仙人名) 之子,索木得之子,带着弓与箭,领着撵山狗,顺着风雨行,沿着云雾飞。来到尼得山,人间来狩猎。来到勒格山,射出金箭去……金箭嗖嗖过,不见斑鸠落。……打中老人心……从此得重病。……毕翻《看病书》。……翻了第二章,日月害了你,天地伤了你,星星害了你。……千样百样药,样样给你服。病情更加重,渐渐咽了气。[9]( 51 ~ 54)

经文认为,人们得病是因为被仙人射出的箭击中。由于当事者是被天上仙人之箭射中,此疾病乃天地、日月、星辰伤人害人的疾病,无法医治,虽然人们想尽办法医治,但是无济于事,病者最终撒手人寰。凉山彝族民间口碑文献和毕摩文献《病亡的来历》也认为疾病和死亡是天上神灵撒下的网所致。

远古之时侯,疾病源青天,不断往下降,降到青云家,青云之子死。青云之家踹,落入灰云家,灰云之子死。……白云之子死。……雾雨之子死。雾雨之家踹,降到大地吐尔山顶上。……蔓延至吐尔山腰。……蔓延至吐尔山脚。……蔓延至阿嘎地拖。……无人知晓为何物,放犬去驱赶,放火来烧烤。可恶的疾病,不断来变化,一天变成三束花。一天又变成蓑衣。最后变成美女布阿诗呷薇。布阿诗呷薇,嫁到上苍濮兹蒲阿莫家,濮兹蒲阿莫,派遣勒格特比,手持三套网,去网下界人。勒格特比啊,先撒第一网,网住山顶杉柏梢,叫也不答应,拽也不点头,推也不肯去,拔也不动摇,拉也不肯来。再撒第二网,网住原上之大石,叫也不答应,拽也不点头,推也不肯去,拔也不动摇,拉也不肯来。再撒第三网,网住屋内人,叫也应声了,拽也点头了,拔也动摇了,推也肯去了,拉也起身了。[3]( 868 ~ 869)

疾病源于天上,层层跌落至青云、灰云、黄云、红云、黑云、白云、雾雨中,致使青云、灰云、黄云、红云、黑云、白云、雾雨之子相继死亡,疾病又被青云等各家诅咒后驱逐,降落至大地之神山吐尔山顶、山腰、山脚,随风蔓延、扩散到村寨。面对上苍诅咒和驱逐下来的疾病,人们放犬去驱赶,用烈火来烧烤,可是,疾病既驱不走,也烧不死,而且时而有形,时而无形,有形时成为一美女,无形时则是神灵悄悄撒开的一张大网,不幸被网住的人最终生病而亡。彝族先民通过丰富的想象,解释了人间疾病和死亡与上苍坠下的线、网之间的渊源关系。

凉山彝族地区,凡手脚疼痛、四肢关节肿胀疼痛变形、嘴斜面瘫、头晕眼花脑胀、腰酸背痛、半身不遂、瘫痪、抽搐等病症,彝语统称其为“斯色”“斯尔”。“斯”——神灵,“色”“尔”——山野、河谷、水域、地底等漂浮不定的灵,以气、风、水、雾、雨、云等形式存在。因而,“斯色”“斯尔”是由天气、地气、山气、水气、雾气、山风、水风、云风等所引起的疾病。“斯色”又分为天空斯色、地底斯色、水域斯色、原野斯色等;“斯尔”又分为天空斯尔、山崖斯尔、杉林斯尔、原野斯尔、水域斯尔等。

总之,在彝族民众的传统观念里,邪常常以气、云、雾、灵等形式夹在风中蔓延和扩散,当被风吹进人畜体内后,便以箭的形状显现。

三、疾病与生存环境的关系

人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总是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人们的健康与安全,地理环境、气候环境以及生产方式、饮食习惯等,都与疾病的发生、变化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自然环境的影响具有不可抗拒的特点。

( 一) 居住环境

彝族先民很早就意识到了居住环境与健康之间的关系,因此,特别注重对居住环境的选择。关于这一点,从彝族创世史诗《勒俄特依·兹的住地》可知,彝族先民心目中的理想居住地是“屋后有山能放羊,屋前有坝能栽秧,中间人畜有住处,坝上有坪能赛马,沼泽地带能放猪,寨内又有青年玩耍处,院内又有妇女闲谈处,门前还有待客处”[13](119)。屋后有山,能够满足放牧需求;有水,能够满足人们用水和农耕需要;沼泽地带能够满足牲畜和家禽的生活;开阔的平坝可以满足人们休闲娱乐和社会交往的需求。

居住之地除了满足人们日常生产生活的基本需求外,还必须关注居住环境与人们身心健康之间的关系。

站在安宁场,望见西昌城。西昌这地方,背当烈日晒,腹部起水泡。……不是兹住处,我不愿住此。……站在阿涅麻洪,望见依施特布。依施特布这地方,蛤蟆叫声如呼啸,蝉鸣猪叫。不是兹住地,我不愿住此。……转到尼普俄戳去,尼普俄戳这地方,家奴当马骑,毒蛇缠癞狗,我不愿住此。[13]( 106 ~ 116)

在缺医少药的远古时代,尽量避开疾病高发地区,是彝族先民保护生命健康安全的一项有效措施,也是彝族不断迁徙的主要原因之一,甚至早已形成一种习俗。至今,这一习俗在凉山彝族地区仍然盛行,如果在某地生活,总发生家人和饲养的牲畜生病死亡等状况,彝族人便会搬到别的地方去居住。《勒俄特依·兹的住地》反映的正是这一风俗,该章节详细记载了彝族祖先武吾格子为了找到一个理想的住地,从今凉山州冕宁县境内的阿其比尔出发,数十代人不辞辛劳,长途跋涉,经今西昌、昭觉、美姑等县境内,最终到达兹兹蒲武(云南昭通)。文献中记载,气候炎热的西昌“背当烈日晒,腹部起水泡”,是疟疾、瘟疫、皮疹、湿疹等胃肠疾病和各种皮肤疾病肆虐的地方;森林资源和水草丰富的黄茅埂山脉,生长有各种奇花异草,乌豆、草乌等草药随处可见,既能治病,也常置人于死地,因而有了“彝人摸了也中毒,汉人摸了也中毒,总有一天被毒死”的诗句;依施特布和尼普俄戳等地,疾病传播源十分猖獗,以此说明上述这些地方均不适宜人畜居住。因此,彝族先民一直不断迁徙,最后终于在兹兹蒲武定居,因为“兹兹蒲武这地方,屋后砍柴柴带松脂来,屋前背水水带鱼儿来”[13](119 ~ 120)。在毕摩文献中,兹兹蒲武是一个远离疾病,让人畜身心健康快乐的世外桃源。

( 二) 气候环境

在彝族先民的世界观中,人体是仿照天体创造的,天体所拥有的一切,人体也具备,因此,天体的运动,季节气候的更替等,自然也会引起人体相应的变化。天人感应思想在《宇宙人文论》《西南彝志》等彝族古籍文献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人体和天体相仿……天上有日月,人就有一对眼睛; 天上有风,人就有气; 天会雷鸣,人会说话; 天有晴明,人有喜乐; 天有阴霾,人有心怒; 天有云彩,人有衣裳。天有星辰八万四千颗,人有头发四万八千根;天的周围三百六十度,人的骨头三百六十节。……人知道的天也知道,天知道的人也知道。……眼看不见,是浊 气 感 染; 耳 听 不 明,是 秽 气 充 塞; 口 讲 不 清,是 邪 气 梗 阻; 心 想 不 通,是 不 懂 天 地 变 化 的规律。[5]( 95 ~ 97)

根据彝文文献资料记载,彝族先民信奉天人合一,认为人从外部形体到内部器官的组织结构以及思维意识等,无不仿造天体来塑造,因此,天体拥有的一切,人体也一一具备,天体为大宇宙,人体为小宇宙,两者之间对应且相通,天人感应和天人合一的思想是彝族医学重要的基础理论[14]。彝族先民认为斗转星移对人体影响极大,特别是四季更替以及风、雨、云、雾、雪、霜、雷、电等自然现象,与大地上的一切生物关系密切。“气候与天气的变幻莫测,就会对人体形成危害。这种危害,对人体来说就是邪恶,简单地说,就是邪。”[7](57)由于认为疾病的产生、发展、变化等与气候有着直接关系,彝族民间有专门查看天气变化的书,以指导人们生产和生活。《医病好药书·看天阴晴书》正是彝族先民根据天气的阴晴变化来预测人畜健康,卜算粮食和水果丰歉的经书[1](139)。

正月初一是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彝族十分注重这一天的气象信息,须全方位仔细观察和搜集记录气象的各种变化,因为彝族先民认为,阴与晴、打雷下雨、雾起云涌,以及天空出现不同色彩的亮光等,都蕴含着丰富的征兆,不仅直接影响人们的身体健康,还会影响到家庭夫妻和睦,甚至关乎果树和农作物的生长情况,出现不同程度的丰收或灾荒。这些观念充分说明彝族先民认为天气变化与一切生物之间有着十分重要的内在联系。看 12 个月天气阴晴情况,则是从正月初一开始,按二十四节气顺序,根据气象变化来预测庄稼的收成和人畜的健康状况。

二月惊蛰那天,若是打雷,那年稻谷会好; 春分那天若下雨,那年生病的人较少。……在三月初一那天,若刮大风和下雨,那年人就容易生病。……到了九月,九月初一那天,若有霜降不好; 若在霜降那天不下雨,十冬腊月全是晴天; 在霜降那晚若月亮红,疾病较多。……十月立冬那一天,若逢壬日,第二年庄稼不会好; 立冬若逢壬日,疾病也会较多。……腊月初一那天,若风从东方刮过来,牲畜病多。[1]( 139)

经书详细记载了惊蛰、春分、霜降、立冬等节气和农历三月初一、九月初一、腊月初一等当天的天气变化情况,认为天气情况会对人畜健康、庄稼丰歉产生直接影响。看云、雨、风、太阳、彩虹、雾、雷电、下雨日期等,则主要通过观察一天各时辰天空中云、太阳、虹、雾的色彩和形状,打雷闪电的方位、刮风的方向、下雨的时段等来预测和判断天气的阴晴变化,以指导和安排牧业、农业生产活动,提醒人们注意人畜的健康保健。一年四季中的每一天和每一时辰,人们都细心观察并详细记录每一条气象信息,与人们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风、雨、日、月、云、雾、雷电等,早已成为人们获取气象信息的重要对象。特殊日期、特殊时辰所表现出的特殊现象,以及产生的系列反应等,既是彝族先民的生活经验积累,也是人们对大自然规律的总结。

四、结语

在知识储备极其有限的远古时代,彝族先民在与疾病做斗争的医疗实践活动中,不断深入探究疾病的起因,总结疾病发展的特征及规律,拥有了一套认识疾病的认知体系,即通过信仰知识和对自然界风以及风所夹带的邪的认识,解释疾病的起源与发展。同时,彝族先民充分认识到了地理环境、气候条件,以及生产方式、饮食习惯等与疾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必然联系。“风邪染疾”类疾病是彝族地区的常见病,面对疾病带来的灾难,彝族先民采取了积极应对措施,从传统的取象治疗法、使用牺牲做仪式的转嫁疾病治疗法、驱逐鬼魔疾病治疗法等,再到就地取材,利用植物药、动物药、矿物药的经验药方医治法等,形式多样,彝族医药不断向前发展,形成了具有地域特色和民族特色的彝族医药文化。

参考文献及注释:
 * 文中彝文翻译,除注明出处外,其他均为作者翻译。
① 《底巴都龙者医药书》曾于 1988 年 7 月以《聂苏诺期》为书名,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老五斗李文政医药书》《洼垤李四甲医药书》《洼垤李春荣医药书》也曾于 1991 年 9 月以《哀牢山彝族医药》为书名,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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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北方民族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5期,原刊责任编辑: 海晓红。
作者:蔡富莲,系西南民族大学彝学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彝族宗教和彝族文献研究。
文字来源:彝学微信公众号;主编:巫达;推文编辑:冯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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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阿着地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彝文文献 彝医 风邪染疾 医药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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