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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牛消亡记

作者:罗木散 发布时间:2019-02-26 原出处:彝族人网

  水牛,温顺的时候极懂人性,勤勤恳恳也沉默不语,但它并非生来就是为了人类的生存而变得温顺、勤恳。在老人讲述的故事里它本是吃人的怪兽,后被英雄支格阿鲁从喉咙钉入一根神木,褪去野性,渐而驯服成为人类最忠实的劳作伙伴。儿时,我十分愿意相信这样的故事,因为我在水牛的口腔下确实找到过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那必是神木所在之处。尽管水牛时常表现得像一位谦逊温和的老者,但是一旦被激怒,如若不是被穿在鼻孔里的绳子束缚着,它一定能叱咤山野。然而,当一头小牛被几名男人按在地上从两个鼻孔之间穿出一个洞,并套上缰绳后,它的一生终将属于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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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我记事起,在安宁河流域,一个五口之家,倘若有三亩水田,五亩旱地,再养一头水牛,必定就能过上温饱的日子。所以,那时每个村子里都有精壮的男人,勤劳的妇女,嬉闹的牧童,还有健硕的水牛。在每个农忙时节的黄昏,一定能见到肩扛木犁手牵水牛的男人昂首归家,也能时常见到妇女们一趟又一趟地背着牛粪,将田地点缀得充满丰收希望。水牛,从身体到粪便,都是人们称赞的对象。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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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极崇拜男人们在田地里耕耘的英姿,特别是耱地时,更使人羡慕。他们往往挺直上身,立在木质的“耱”上,一只手抓住牛尾,另一只手紧握牵牛的绳,然后高喝一声“驾”,水牛便十分配合地射了出去。耱上的男人纹丝不动,在水田里来回驰骋,好不神气,丝毫不逊于骑骏马的先辈。更令人惊奇的是,在灌满水的水田里,当水牛拉着木耱快速行驶,溅起一阵又一阵的水花时,总让男人们看起来掌握着水上漂的轻功。水牛,则永远不知疲惫,直到把凹凸不平的田地收拾得整整齐齐。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该到什么样的年纪才能踏上耱,迎着风,在田地间自由驰骋。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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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自由驰骋的愿望最终没能实现,但是骑着水牛,哼着歌,穿过河流,躲进森林,寻找肥沃的草地,这是村里每个孩童与水牛共同的记忆。自我七八岁开始,只要是不在学校的日子,我们三兄弟便每日轮流赶着水牛与伙伴们汇合,然后进入家对面的那片森林。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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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那片森林,那时我总觉得永远不可能走到它的尽头,因为我们这群牧童有时候赶着牛翻过三座山,穿过四条溪流,也始终走不出去。因此,当我们将成群的水牛赶入森林后,便再无后顾之忧,只需悠哉悠哉得跟在牛群后面嬉闹,直到在一处茂密的草地上找到吃饱喝足的水牛。闲来无事之时,我们极喜欢看斗牛,然后根据每日战况盘点谁家的水牛最为凶猛,最后在争议与妥协中形成一份大致都认同的排行榜。每当遇到高山上下来的黄牛,水牛一定追着它们满山跑,这时候我们这些拥有水牛的孩子所能感受到的优越性无以言表。倘若自家的水牛在这一日的战斗中胜出几场,傍晚回家之时,昂首坐在牛背上,似乎路边的野狗也不敢多叫唤几声。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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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日子,放牛是一项极为轻松的农活,尽管偶有饥饿之苦,却也远胜于陪同父母在田地里煎熬。因此,能够被指派去放牛是十分让人兴奋的事情。只是好景不长,或者说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从学会奔跑开始,便只享受了几年的森林时光。挖矿的机器从远处一步一步侵蚀而来,吞山没地。我清晰的记得,每过去一年,我们放牛之时就会少跨一条河流,再一年,我们就失去一座山。等到我进入中学,那片我以为看不到尽头的森林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堆得比山还高的乱石残渣,我们也只剩下门口那条几近干涸的溪流。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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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牛和我们失去的一样多。它再也没有一片森林任其肆意奔跑,它鼻子上的缰绳越来越粗,越来越紧。我们这群放牛的孩子,也渐渐失去了对放牛这件事的好感,只要一到自己放牧的时间总会担心一番。我们的放牧地离田地越来越近,稍不留神,找不到鲜草的水牛便会跑进别人家的水田或玉米地。我们失去了往日嬉闹斗牛的闲情,这时候放牛真就成了单纯的为了牛的生存。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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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们几个小伙伴因贪玩忘事,让水牛钻了空子,它躲进玉米地里糟蹋了半块地,直到主人家的谩骂声传来后我们才知道闯了祸。那个傍晚,我像一头战败的水牛回到家,没有胃口吃饭,蒙着头倒在床上。母亲极为困惑,急忙询问我是否身体不适,在往日,放牛归来的我总能狼吞虎咽一番。原来,人在害怕愧疚之极时,是会忘记饥饿和劳累的。半睡半醒了一夜后,玉米地的主人来到家里抱怨一番,母亲也就明白了我在上一日的种种表现。尽管那晚我一直战战兢兢,但没受到母亲过多的指责,她知道我自尊心极强。自此以后,我们便很少有放牛的机会了,母亲知道水牛吃不了乱石残渣。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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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那些水牛,在失去了那片属于它们的森林后,又失去了行走的自由。它们时常被拴在各家门口的平地里,偶尔会被人牵着,小心翼翼地在田间地头啃上几口鲜草,但大多时候只得靠干稻草为生。它越来越瘦,也越来越暴躁,听着不远处的工厂里传来的轰鸣不绝的声音,在那处平地上白白啃出了许多小洞。我们再也没法骑在它身上,只要一靠近,它的双角总是充满恶意——我们就这样疏远了。ptu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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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村里的房子越修越多,越修越漂亮,田地却越来越少,越来越贵。人们几乎忘了三亩水田和五亩旱地的温饱标准,“无地耕种”再也不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曾经驰骋田地的男人大可以到城市闯一闯,曾经点缀丰收希望的妇女又何尝不想见识灯红酒绿,曾经奔走山涧溪流的牧童既然已经失去了森林,就只能去钢筋混泥土的地方试试运气。而水牛,这个与泥土最亲密的生物,在水泥路和砖瓦房之间已无多少安身之所,在机械替代木犁、化肥代替牛粪的时代里,它存在的意义所剩无几。终于,水牛失去了最后的尊严。更要命的是,就连水田和旱地都已被认为比不上矿产,更何况一头已经碌碌无为的水牛,所以在矿产年年高产的喜报中它一步一步走向了消亡。ptu彝族人网

编辑: 阿着地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罗木散 水牛消亡记 安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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