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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梅葛》的文化内涵试析

作者:​吉差小明 发布时间:2021-04-07 原出处:《文艺生活》201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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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史诗《梅葛》反映了彝族先民的世界观和对事物的丰富想象,反映了彝族人民的生产和生活的变化过程。同时,反映了彝族人民的恋爱、婚姻、丧事、怀亲等文化内涵。这凝聚彝族个人和社区团结起来,建构成一种社会传统文化系统,并折射出彝族古朴的原始世界观、人生观、婚姻观等。《梅葛》是彝族人对历史和现实生活世界的诗意书写和情感表达,是一部承载着民族集体记忆的“活书”。
关键词:《梅葛》;文化;婚姻;原始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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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级传承人郭有珍传授《梅葛》

一、史诗《梅葛》文本内容简介

“梅葛”一词是彝语音译,对“梅葛”一词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梅”是“嘴”的意思,“葛”是“咀嚼”,即“葛”是古老、过去之意,引申为唱述远古的事象。“梅葛”译成汉语是祖先的历史说出来,唱出来的意思。由于以前彝族没有文字记载,完全靠能歌善舞的彝民周而复始的口唱、耳听、心记传承保留下来,并经世代彝民的不断加工充实、梳理汇集,形成了一部篇幅宏大民族创世史诗。第二种说:“梅葛”本为一种彝族歌调的名称,由于采用这种调子来唱彝族的创世史,因而人们将这部创世史诗称为《梅葛》,并用“梅葛”调吟唱出来。

《梅葛》是彝族人对历史和生活世界的诗意书写和情感表达,是一部承载着民族集体记忆的“活书”。现将作为本次研究对象《梅葛》文本内容总结如下,从中我们可以对《梅葛》的主要内容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史诗《梅葛》②全书内容长达5775行,分为“创世”、“造物”、“婚事和恋歌”、“丧葬”四大部分,每一部分又由许多篇章组成。第一部分“创世”,包括“开天辟地”和“人类起源”两章,主要论述了天地、万物和人类起源。其中囊括了“洪水神话”、“葫芦神话”、“兄妹婚神话”和“老虎分天地”等彝族古代一些极富民族色彩的神话传说。第二部分“造物”,分为“盖房子”、“狩猎和畜牧”、“农事”、“造工具”、“盐”、“蚕丝”等主要记述彝族社会发展进程中关系到人类生产生活的一些重要事物。第三部分“婚事和恋歌”,分为“相配”、“说亲”、“请客”、“抢棚”、“撒种”、“芦笙”、“安家”等。主要讲述彝族人民的婚、丧、嫁、娶等民俗风习及其一些相关的风俗仪礼。第四部分“丧葬”,分为“死亡”和“怀亲”。主要叙述人类有生必有死的自然规律,以及死后其后辈子女对他(她)们的怀念与祭祀。彝族创世史诗《梅葛》的生成和演进都记录着彝族生境的变迁,经历彝族文化传统的选择和过滤,镌刻着彝族集体记忆、智慧和情感,其中彝族传统文化内涵深刻而丰富。

史诗《梅葛》堪称彝族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是彝族人民的百科全书和历史生活文化传承的镜子。目前梅葛史诗的传承有三种:一是通过艺人传承;二是通过家族传承和社会传承;三是由口头传承发展到书面传承。

二、婚姻习俗文化内涵

彝族创世史诗《梅葛》婚事与恋爱篇内容这样写到:“日月来相配”、“大星小星配”、“没有不相配的树木花草,没有不相配的鸟兽虫鱼,没有不相配的人”、“样样东西都相配,地上的东西才不绝”、“天有天的规,白云嫁黑云;月亮嫁太阳;男女相配,人间才成队。”

彝族认为只有吃过定亲酒,才算是“亲戚做好了,两家哈哈笑”。史诗《梅葛》中“婚事与恋爱”篇反应了彝族婚俗观。同时体现彝族认同自己民族,认同自己地域,认同自己的风俗习惯即文化认同,比如有共同的婚姻观。如当洪水漫天只留下两个兄妹的时候,天神想法设法让兄妹两成亲,可是按彝族人的伦理道德来说这是不允许的。关于兄妹婚情况《梅葛》中这样写到:……哥在这山滚上扇,妹在那山滚下扇,滚到山箐底,上扇下扇和拢来。说了很多,比了很多。“我们两兄妹,同胞父母生,不能结成亲。”……说了很多,比了很多。“我们两兄妹,同胞父母生,成亲太害羞。要传人烟有办法,属猪那一天,哥哥河头洗身子,属狗那一天,妹妹河尾捧水吃,吃水来怀孕。”……这段史诗反应了彝族人兄妹之间不能通婚的婚姻习俗,表达了彝族婚姻文化内涵。

另外,史诗中还有许多教育儿女要孝敬父母的内容。如《梅葛·说亲》部分有这样写到:女儿:“我家老奶年纪老,孙女嫁出去,没人来服侍,要根拐棍来探路。我家老爹年经老,要吃好东西,猪心和猪肝,要送老爹吃。”母亲则教育女儿:“别人的爹妈是你的公婆,公婆不准做的事,你就千万别去做。”彝族创世史诗《梅葛·恋歌》篇内容反应了彝族女孩孝顺父母的优良品格,当彝族青年男女谈恋爱时,女方对求婚的男方说:“我爹一把屎,我妈一把尿,三寸养到四五尺;十八我长大。我不能像山羊,双脚跪吃奶,长大不报父母恩。我要像老鸹,长大要有反哺情,我情愿不抱儿子,报答父母养育恩。”这些道德训诫性极强的内容,在史诗的反复表演中,逐渐深入彝族人民的脑海中,规范着他们的言行,制约着他们的行为,维系着传统的伦常准则。

在彝族传统婚俗中,史诗《梅葛》的表演也包含着一些祭祀神灵、祈求平安的内容和愿望。比如的《梅葛·说亲》中唱到:“房后有山神,要杀公鸡来酬谢,山神答应了,成亲才周到。房下有畜神,也要杀鸡谢,畜神答应了,成亲才有儿和女。”这章主要讲彝族说亲、接亲、成亲等习俗。彝族人在成亲的过程中,毕摩通过演唱《梅葛》“讨好”神灵,从而使两家的联姻得到神灵的保佑,满足人们期盼家庭和睦、子孙昌盛的愿望。还有婚礼中的“退邪神”仪式。一般结婚前天女方家要请毕摩演唱《梅葛》,驱除了恶鬼,新娘才能踏着青松毛进入家门,成为新郎家的正式一员。可见,史诗《梅葛》因为具有敬神驱鬼、祈福纳吉的神力,在婚姻场合被反复的演唱,使彝族婚姻活动添加了几分神圣的文化意蕴。

三、原始宗教文化内涵

史诗《梅葛》内容反应出浓厚的原始宗教色彩,并折射出古朴的原始世界观、人生观。原始宗教毕摩文化是史诗《梅葛》形成和存活的土壤。史诗承载了原始宗教信仰的核心内容,它以神话的形式呈现在史诗中,沉淀着历史行进中彝族人民对宇宙万物起源等的哲学思考和人类自身历史经验的总结,千百年来影响着人们的意识和行为。毕摩使神圣与世俗兼容,使宗教仪式与史诗表演综合,毕摩通过对史诗的吟诵来沟通天地人神。原始宗教信仰、毕摩、史诗的吟诵在仪式的表演中三位一体,他们传达共同的文化信息,形成史诗流传地区彝族特有的传统文化系统。《梅葛》中的原始宗教维系彝族人民团结,和谐相处,互助互爱的内在文化内涵。

在彝族传统观念中,人死后灵魂不会消亡,要将它送归祖先栖息地,与祖先团聚,否则就会变成野鬼,游荡于荒山野岭,缺衣少食,孤苦伶仃,这样必然会回家扰乱后代,祸及家庭。因此,老人去世后,家人必须请毕摩前来演唱《梅葛》为死者安魂、指路。彝族创世史诗《梅葛》唱到:“死者父老你,今天幸运好。儿女有孝心,给你作了斋,重活回人间。请你入家堂,盖好黄房子,红被盖床上,黄被垫床上。”这是讨好死者的祭辞,为什么要讨好死者呢?因为彝族人认为“房中有岔鬼”,让死者显灵将“岔鬼”赶走,护佑生者“子孙永不绝”、“金银财宝滚滚来”。彝族人民通过演唱《梅葛》,达到敬神驱鬼的目的,从而实现祈吉求福的愿望。

史诗《梅葛》作为当地彝族人民的“根谱”,在各种生产祭祀、人生仪礼、岁时节日等场合被反复表演,通过分享生命意义的象征行为来把个人和社区联结起来,成为一种社会控制系统,对人们的日常生活有制约和维系的作用。“不仅表演者可以结成亲密的团体,观演者也可以结成亲密的团体,表演与观演之际能够强化乡土社会中的既有社会关系,缔结新的情谊。”③史诗中关于丧葬活动的叙述也很突出,表现出了讲求孝道、慎终追远、注重亲情的人文情怀。

彝族创世史诗《梅葛》传播演述的过程就是彝族学习彝族传统文化的过程。“各民族传统上的民间口承文化所固有的社会功能和文化性质远远超出了文学,而包容了各个民族有史以来所创造的全部精神文化理论形式和物质文化经验总结的基本内容。倘若要一言以蔽之,毋宁说传统口承文化实为民间村社教育的教材总汇,民间口承文化的传授活动实为一种传统村社教育的施教活动。传统口承文化最根本的功能在于教育。”④史诗《梅葛》是彝族长期奉行的伦理道德的传统积淀,是人们信仰观念、行为原则、行为规范的约定俗成,它的表演过程是一个不断地将当地的伦理道德、行为规范灌输给个人的过程。史诗《梅葛》被视为彝族的“根谱”。史诗《梅葛》还是彝族人民的“圣经”,具有神力,它的演述者又是兼有巫师身份的毕摩,在演述的过程中,讲述者和听众共同营造了神秘的训诫和警示的氛围,蕴含在史诗中的传统伦理道德力量得以释放。

四、结语

彝族创世史诗《梅葛》反映了彝族先民的世界观和对事物的丰富想象,反映了彝族人民的生产和生活的变化过程,反映了彝族人民的恋爱、婚姻、丧事、怀亲等文化内涵。从某种意义上讲,作为一种标志性文化,史诗《梅葛》的演述已经成为当地人认知和表述自我的一种方式,以及该群体的一种文化象征符号。

注释:
④王亚南.口承文化蜕变论.民族文学研究,1997年第3期.
①云南楚雄民间文学调查队整理本.梅葛.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
②本论文引用的文本均出自于云南楚雄民间文学调查队整理本的《梅葛》(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
③张士闪.乡民艺术的文化解读——鲁中四村考察.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85页.
当彝族一个村落或族群的生产生活在很大程度上离不开史诗演述的时候,史诗表演无疑就成为了村落或族群标志性文化。史诗《梅葛》的演述是建立在构建“神圣历史”的基础上的,建构“共同的历史”空间。史诗《梅葛》最重要的叙事内容是关于“起源的故事”,包括天地起源、人类起源、民族起源以及世间万事万物起源等。在祭祀、节日、丧葬、婚嫁或其他隆重的时刻,史诗的演述者追溯某种起源本身并不是目的,也并非只是起到娱乐的作用,而是深刻地影响到人们的生活和观念,渗透到彝族人民日常宗教活动生活中。比如在彝族的丧葬中都要请毕摩来演唱《梅葛》中的“指路经”,把死者的灵魂送到祖先安息的地方。这种一代代地追溯“祖籍”的方式,实际上反映的是一个人生的“归属感”问题。

参考文献:
[1] 王亚南.口承文化蜕变论[J].民族文学研究,19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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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巴莫曲布嫫.叙事界域与传统法则——以诺苏彝族史诗〈勒俄〉为例[J].民间叙事的多样性——民间文化青年论坛,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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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文艺生活》2014年第5期;图片:来自楚雄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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