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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迎:彝人印象(十四)——失怙的鹰雏

作者:张书迎 发布时间:2021-04-26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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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蒲莫列依的头、腰、脚滴上神鹰之血后,受孕而生射日英雄支格阿鲁,因此,彝族人认为自己是鹰的后代。 那么,每一个诺苏的孩子,都是一只需要呵护抚养,引领高飞的雏鹰。
  ——题记

怙,依靠,依恃。《诗经》有云:“无父何怙?” 没有了父亲,还能依靠谁呢?后称父亲去世为“失怙”。

幼年失怙是人生三大不幸之一。但他至少还有母亲的疼爱;如果母亲带他再嫁,或许还能有个疼爱他(她)的继父,处境虽不免尴尬,但也不至于孤苦无依,也算不幸之中大幸。

但在大凉山腹地某些地方,直到现在,仍然有一种不成文的习俗:丈夫去世后,女的要么嫁给大伯小叔子,要么终身守寡独自把孩子养大;如想另嫁,只能净身出户,别想带走孩子。所以,那儿有许多 “事实孤儿”——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只能跟着伯伯叔叔、爷爷奶奶生活的孩子,他们虽然大部分能吃穿无忧,但失去父母的抚养和教育,孩子的健康成长就成了一种奢望。

以下是我家访过的几个案例,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故将地名和人名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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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早夭的谢妹

谢妹的家住在距离县城四五十公里的一座小山上,道路蜿蜒崎岖,要转两次私车,然后再步行。她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中午去乡里办身份证,天晚了就住在姐姐家。为取暖他烧热了火塘,却因煤气中毒当夜去世。

不久,谢妹的妈妈撇下年迈的婆婆和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就再也没有回来。这时,谢妹尚未满月,上边还有一个才两岁多的哥哥。她的奶奶既当爹又当妈,买不起太多的奶粉,就用苦荞粉糊糊喂她。

当我从她村里的一个大学生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先后三次带着爱心人士捐赠的钱物去看她,计算着日子提前给她送去不同年龄段喝的成箱奶粉,一天没有间断。

奶粉从“一段”到“三段”,孩子在一天天健康成长。当我们正为此感到欣慰的时候,却意外传来不幸的消息,孩子因为患上肺炎,送医不及时而夭折!

村里人说,她爸爸想她,她去陪爸爸了。可是如果她的爸爸如果真泉下有知,又怎会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如崖畔的索玛花,受尽风雪寒霜,尚未开放就已凋落?!

不知她的已经改嫁的妈妈听到这个消息该是什么心情。作为一个母亲,在她决定抛弃两个孩子的时候,一定也是踌躇再三,肝肠寸断的。但在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余生需独力养活年迈婆婆和两个孩子的面前,她选择了逃避。此举于人伦道德有亏,于个情私利可原,我们也不好过多指责她什么,说到底,还是她抗拒不了的几千年的弊端流俗害了她,更害了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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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咬牙言恨的木呷

木呷住在离县城不远,可以种水稻的一片面积不大的平原上——这在山区很难得,因此这儿的生活比谢妹那边好很多。

木呷爸爸是得病去世的,那时他还没有上学。不久,他的妈妈就抛下他们兄弟四个——最小的弟弟还不到两岁——改嫁他乡。从此,弟兄四人就跟着爷爷生活,已经年迈的爷爷既当爸,又当妈。 

有的人也许会怒斥她太狠心,不配做母亲,四个年幼的孩子可是她的亲骨肉啊!可是按照当地民族习俗,这些孩子是夫家的,她要改嫁,就只能净身出户,不能带走任何一个孩子!

当我走进他们家时,他们的妈妈已经离家数年,家里一贫如洗。了解到大孩子成绩很好,我托人把他转到了县民族小学,上学费用由苏州衣加衣公益服务中心提供。

后来听孩子告诉我,他到民小两个月之后,她的妈妈买了东西去民小看他。面对自己朝思暮想的生身母亲,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没喊一声妈,没说一句话。那是一种令人何等心酸甚至窒息的场景啊!母子相对而立,四目对视,却冷冰冰,沉闷闷,没有激动人心的相认,没有痛彻心扉的呼唤。试问,还有什么比这种相见更令人痛苦和心碎的呢?!

我不知道小小年纪的他,如何承担这种母子之间形同陌路的情感打击和摧残!当时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认她?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恨她!

以后,他的妈妈就再没来看过他。

C.痛惜母亲的阿黑

阿黑的父亲去世后,阿黑的母亲独自把他们兄妹仨抚养大。 十几年来,阿黑的母亲从没有向阿黑说过爸爸的任何事,以下关于爸爸妈妈的一些事,都是叔叔告诉他的。 

阿黑的爸爸身材高大,浓眉深目,英气勃勃,典型彝族帅气小伙形象。虽说只小学毕业,但在当时当地已经算是个文化人了,再加上聪明能干,就在某乡当了乡长。在那儿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她们常常约会,并做了热恋时常常会做的那些事。

可是他们不能结婚,因为父母给他定了“娃娃亲”,若要悔婚,按彝族的习俗约定,就要赔偿女方一笔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的毁约金——那是他砸锅卖铁也赔不起的! 他只能遵从婚约,和他不爱的女人结婚。婚后他常常酗酒,以酒浇愁。

后来听说他爱的女人喝农药自杀,他辞职远赴宁波打工,每年只在彝族年或是火把节回家一趟。在他做了第三个孩子的父亲后不久,他竟在返回宁波途中自杀了。 

阿黑的母亲没有像有些女子那样改嫁他人或是逃回娘家,而是坚守下来,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阿黑的叔叔没有告诉阿黑这么选择的原因,可阿黑知道,那是因为母亲不愿意他们兄妹成为少人疼爱的孤儿!此时,阿黑的母亲还不满三十岁! 

阿黑不记得母亲吃了多少苦,只看到母亲人未老,发已白;阿黑不晓得母亲挨了多少累,只知道母亲的腰经常疼,疼得夜里睡不着;阿黑不明白母亲对父亲是爱还是恨,只看过母亲夜晚有时会对着远处的山林发呆——那儿留有父亲的骨灰……

已经懂事的阿黑常常想:当他们兄妹三人都到学校读书时,妈妈该是多么的孤苦!他痛惜母亲年级轻轻就失去女人应有的幸福,他痛惜母亲既当爹又当妈吃尽了苦楚,他痛惜母亲未满五十就落下一身病痛……可是,对此他却无能为力。

我已离开大凉山两年多,但是我知道这样的悲剧还可能会在那儿的某个角落上演。虽然目前扶贫工作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全部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人民的生活水平有了极大的提高。但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流弊习俗,仍牢牢地禁锢着一些山民的思想行为,在国家现行法律体系之外,导演出一幕幕“有母不相见,有儿不能养”的人伦悲剧。

我真心期望我们的政府对此能够重视起来,像打赢扶贫攻坚战那样,改变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陈腐的思想观念,坚决而彻底地实施国家的婚姻法、财产继承法等各项相关法律,保护妇女儿童,尤其是未亡人的合法权益——尽管这比起扶贫攻坚战会更持久更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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