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俗之间:国家在场的宗教仪式——云南大理后山村彝族腊罗伯“接密枯”个案

作者:罗明军 发布时间:2015-01-11 原出处:《彝博通讯》 彝族人网

摘要:“圣”与“俗”已普有为当代宗教仪式活动大众化的面相。基于祖先崇拜而源生的云南大理后山彝族腊罗伯“接密枯”仪式,借助其特定的时空场景和行为过程,嵌入性地传递了表述归属于死者和生者的神圣和世俗化内涵。地方权力精英充分动员和亲自参与的切合在“圣”、“俗”之间的仪式行为,因得益于权力资源的“再创造”,集体凝注在基于地方本土文化特色来培植财富生产力的这条行政惠民的潜规则上,其恢宏隆重的仪式场景,既神圣表达了文化“持有者”尊祖敬祖的祖荫“情结”,同时又巧妙地“嫁接”了地方权力精英基于仪式活动的“主导”而获得更高科层资本的内心诉求。传统的彝族“接密枯”仪式在动摇其文化本质的异境中勃兴发展,衍生出许多异样的文化元素。6KN彝族人网

关键词:彝族;宗教仪式;神圣;世俗6KN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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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后山”:一个充满“密枯”信仰的滇西彝村
 
  后山村隶属于云南大理市凤仪镇,是一个典型的彝族腊罗伯村寨。“腊罗伯”是云南彝族的一个重要支系,主要居住在滇西哀牢山北段山区。20世纪50年代以前被称为“土族”,彝语自称“腊罗伯”。由于各个村落的方言略有区别,有的地方自称“拉罗巴”、“腊罗伯”、“拉鲁巴”或“卢鲁伯”本文中所有的彝语以后山村的发音为标准。“腊”是“麂子”的意思;“罗”有“老虎”的意思;“伯”有两种意思:一是指人,另一是指雄性。因此,男人自称“腊罗伯”,而女人自称则是“腊罗嫫”,“嫫”是女性或雌性的意思。腊罗伯的具体分居情况是:大理市吊草、毕家、白塔和后山四个行政村;大理巍山县永建、大仓、庙街、巍宝四个乡(镇);大理弥渡县太花、红岩、新街、寅街四乡/镇。腊罗伯使用彝语西部方言东山土语,没有自己的文字,在文化教育和对外交流中通用汉文。
 
送“密枯”到“密枯”树上
 
  后山村地处凤仪镇最南端,距镇政府所在地20公里,距大理市城区34公里,南邻弥渡县,西邻巍山县。由于坐落于当地“笔架山”之南,故名“后山”。古往今来,这里都是通往滇西的交通要道:古有茶马古道从后山垭口通过,现有320国道横穿村庄而过。村庄三面环山,青山环抱,拥有极佳的生态环境。全村有四个村民小组,2011年一共有324户农户,1201人。其中,彝族人口占98%,共有劳动力612人(男性劳动力320人,女性劳动力为292人)。传统上以种植业为主,养殖业为辅,现在外出务工人员比较多。2011年全村外出务工人员达467人。村民自称“厄北伯”(“厄背伯”变音),即“背水的人”。这是由于过去村庄里比较缺水,大家都需要到箐沟去背水喝。全村有罗、周、李、王、肖、刘六个姓氏(罗姓为主),八个“坡若”(家族)。“坡若”是后山村传统上最基本的生产生活单位,具有明确的父系血缘关系,禁止内部通婚,生产生活上互助频交,尤其在祭祀上是共祭。村寨中的罗姓有四个“坡若”,周姓有两个“坡若”,李姓和王姓各自一个“坡若”,肖姓、刘姓各仅有一家人,而且是汉族,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坡若”。
 
  “密枯”是大理彝族腊罗伯的祖先,汉译“土主”,尊称为“土主公”。“密枯”在当地居民的生产生活中有着重要地位。据说,“密枯”生得非常丑陋,五短三粗,大鼻子,大耳垂,大脚丫,满脸麻子,皮肤粗黑,十分怕见外族人,经常躲在森林的大树上。在接“密枯”的过程中,只能说彝语。他也是语言、歌调的祖先,懂得彝族的歌调。每当腊罗伯村寨里打歌对调时都得请他,“密枯”流传下的歌调丰富多彩,百唱不厌。歌词可以是天地间的日、月、星、辰、动物、植物、五谷、六畜等,也可以唱出代表人类的喜、怒、哀、乐、婚、丧、嫁、娶和一般常识性的知识。因此,“打歌”成了大理后山彝族腊罗伯的传统社会生产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集体记忆狂欢与个体情感表述的重要途径。
 
参加传统接“密枯”的全体人员(没有女性参与)
 
  客观的生地和社会环境使后山腊罗伯萌生了浓厚的“祖荫”意识。和其他频繁迁流的民族一样,迁徙异地的腊罗伯,在因人地关系发生矛盾冲突的情况下,由于人口数量并不占优势,他们在抗争过程中只能选择避让,向不被当地民族乐居的僻野立足。再加上缺失适应和征服地域环境的生活技能,腊罗先民便开始把生活期望(丰收、添丁等)寄托于“灵验”和可以“庇护”的神灵身上。虽受汉文化影响,后山腊罗伯供奉有南诏十三代王、古代汉族文人、家祖等许多神像,但土主是腊罗伯最为特有的信仰对象。
后山村土主庙位于村寨西北部。人神共居普遍充斥着腊罗伯的传统观念意识。关于土主庙,村里也有一个神话传说。据当地人传说,很早时,天神“过坝老爹”行走十万八千里,准备到遥远的地方“寻山主事”。经过此地时,由于长途跋涉,疲惫劳累,他便就地歇息。据说“过坝老爹”每餐只食一粒小米,但他一坐就是数月不走,所带粮食也快吃光。他看到这里风水、地脉两旺,便决定在此落户,不再远涉了。后山村民敬仰降临的天神,于是在“过坝老爹”落脚的地方建盖起“过坝寺”,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专门供人们祭祀土主(彝语“密枯”)的神庙。他们认为自然界中无处没有神灵存在,天、地、日、月、山、水、树等各有其神灵,土主(彝语“密枯”)始终掌控腊罗伯的生活事实,仙去的圣神主宰着有生的俗世。为了更为有效地获取圣神庇护,滇西腊罗彝区便逐渐产生并流传一种称作“射”(“对准、联系”之意)的传统观念,即一年十二个月,月月都有其对应的节庆或者农事生产活动。腊罗伯认为,一年之中有两个月是“密枯射”,或者说对准“密枯”的有两个月(二月、八月)。当地人看来,“密枯”始终“守望”和“主导”人们的生产生活,因而当村民频遇灾害(如干旱、洪灾、人和牲畜多死),“阿毕”就召集老人商议祭主事宜,以求祖神济世救民。
 
  二、“圣有”:彝族腊罗伯传统“接密枯”行为的仪式表意
 
  为保护族人安居乐业,后山人每年农历二月初八或每隔几年就要举行“接密枯”宗教仪式。“接密枯”仪式的前几天,由两个属龙或属蛇的年青男子(必须是独儿子,懂歌调的年青人),穿着白衬衣,戴着草帽到巍山新胜村委会的庙宇里,“偷”三炷代表“密枯”载体的香(之所以要在几天前去“偷”,是因为越接近二月八,巍山新胜的村民看守得越紧),然后将“密枯”藏在“尼着细地”。到二月八祭祖的这一天,选二三十人分成三组去迎接,每组都有一位“阿毕”带队。第一组的“阿毕”是主祭人,要有一对独生子童男(据说可以教育下一代)。第一组的人到达“尼着细地”,第二组到“盖祖枯着”,第三组到“呱细伯地”。第一组在“尼着细地”取用饭、肉、纸火一份、点三棵香献“密枯”,丢圣卦确定已经请到“密枯”以后,开始吹芦笙、吹树叶、高声打歌,然后大家载歌载舞,再往回走。第二组在“盖祖枯着”听到第一组欢快的歌声,然后便热情地回应。通过丢圣卦确定“密枯”已经达到“盖祖枯着”,于是也开始吹芦笙、吹树叶、高声打歌离开“盖祖枯着”。当第一组达到“盖祖枯着”,通过丢圣卦确定“密枯”已经接走,就收起芦,静悄悄地往回走。以此类推,直到确定“密枯”已经到达“密枯林”,三组人员完成“接密枯”任务。接来的“密枯”安置在村头观音寺后面古老的大树上,树根下摆设着灵堂供祭。供祭完毕后“阿毕”领头念诵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各民族团结和睦的祝词。之后,一个能爬树的年青人开始把“密枯”拴在“密枯”树上。整个宗教仪式结束,参加仪式的人开始聚餐,全村人“打歌”深夜,直到第二天黎明。
 
接“密枯”现场
 
  “接密枯”仪式,有三个时间点是十分严格的,均要由“阿毕”丢“圣卦”来确定。首先是到巍山新胜“偷”“密枯”的时间点。确定某年的二月八要“接密枯”,首先确定去巍山新胜“偷”“密枯”的人选,然后由“阿毕”丢圣卦,确定什么时候去。这一次是由夏林“阿毕”丢圣卦来确定的。他通过丢圣卦,告诉去“偷”“密枯”两个人,要在农历二月初五,清晨七点钟进入新胜土主庙里,然后磕三个头,抬头看见的第一种物件就是“密枯”的载体。其次是在“尼着细地”第一拨人“接密枯”的时间点。笔者六点半到达观音庙“格北黑”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集结,带头的三个“阿毕”都在准备各个组的物品,在观音庙里分别向观音献祭。随后,老人协会会长催促第一、二组的人员赶快坐上拖拉机上路。再次是“密枯林”里请“密枯”上树的时间点。大家回到密枯林以后,围成圈打歌,一片欢乐场景。其中,两个“阿毕”已经整装待发,等着第二组的“阿毕”天苍。等到算好的时间一到,领头的阿毕就吩咐“阿发”请密枯上树。
 
  大理彝族腊罗伯“接密枯”仪式中有三个重要的场域。第一个场域是“接密枯”的路线。当地居民以村落为中心,村落北面称为“细怕”,这一边主要是以杂木为主的灌木林,既是当地居民生活用水的水源地,也是生活用柴主要来源地。巍山新胜村委会的寺庙是“密枯”最初接过来的地方,从整个地域上来看,已经离后山村很远了,徒步基本上需要两个半小时。“尼着细地”是从新胜村委会到后山村委会之间的最高点。后山村的水系从这里主要分两边,其中一边就是后山村的生产生活用水的来源。“盖祖枯着”已经可以看见后山村的村寨。“嘎细伯地”是在村寨背后山头上,可以鸟瞰村寨。“密枯林”是祭祖的场域。从地理方位来看,不仅涵盖了整个村寨的生产生活的场所,甚至具有军事战略地位,显然这与传统上彝族腊罗伯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第二个场域是“密枝林”。“密枝林”是后山腊罗伯的神林,村民常年精心守候,从不动砍林中草木,“密枯树”是林中长势较好的又滑又长的黄栗树。后山彝族腊罗伯认为,黄栗树是“密枯”的出生地,是“密枯”的干爹。“密枯”居住的“密枯树”在位置处于三鬼牌位和观音庙之间,从地形上来看,高于三鬼牌位,低于供奉观音的观音庙,由此不难看出“密枯”仪式场域的特殊性。随后,“阿毕”举行正式的“密枯”祭典,“阿毕”口念咒语,在事先摆好的祭台前卜卦,再根据卦相把“密枯”安置到“密枯林”里的“密枯树”上。供祭完毕,“阿毕”授食(酒)给一位十分善于爬树的年轻人,让其迅速攀爬上“密枯树”,并用十三根白栗树枝叶将“偷回”的“密枯”用“密枯树”上放下的草绳捆扎在一起,在“阿毕”诵唱和祈求“密枯”庇护后山村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贺声中,大家将“偷回”的“密枯”慢慢地送上树,并结实地捆绑到“密枯树”的树枝上。第三个场域是祭台。“密枯树”下搭建祭台,祭台布置相对简单,通常是取一个写有“阿伯舍”的“升斗”,满装上包谷后,平摆在几颗聚拢在一起的小白栗树下。白栗树枝头被捂成弯状,相互搭嵌在一起,遮盖住“升斗”和一些献祭品。村寨族人们备办祭餐,宰杀两头黑猪,火烧皮毛,用树叶把灰扫干净,切出腰间二指宽的肥肉拿去供祭。同时还取一扇猪油盖到祭台处的白栗树上。供祭的食物有豆腐、干兰、糯米粑粑等。大家踏歌,吹奏树叶,庆祝祖神“仙到”。
 
阿毕吟诵祭祖词
 
  大理彝族腊罗伯“接密枯”仪式中,特定的群体参与形成了特定的人际关系,确保了仪式的神圣性。提前到巍山新胜村委会的土主庙去“偷”“密枯”人员,他们两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是中青年,两人都是独生子,生肖是属龙或属蛇,婚否不限。在传统上大理彝族腊罗伯是父系社会,以儿子为金贵,尤其是独儿子,彝族称为“啊嬢偌”,意思是稀有金贵、需要重点保护的人。独儿子去“偷”“密枯”,显然也是意喻“密枯”也是金贵、需要重点保护。 “阿毕”识彝文、通晓彝经、从事宗教巫术活动的彝族神职人员,职能是引用彝经主持安灵、送灵、祈福、占卜等活动,在彝族社会有较高地位。在后山村一般都称为“阿毕”,担任主祭人。仪式中只能说彝话。在“尼着细地”,“阿毕”夏林说:“呃……!祖先,今天我们是来接您的,……今天来请您,无论如何请您都得跟我们走。”“阿毕”念词,丢下三次圣卦,如果连续三次都是阴阳,就说明“密枯”已经答应跟着迎接的人员走。大家齐唱“呱吗哩”,众人和“谢谢”,“阿毕”用对仗的彝语,抑扬顿挫的声调,将整个仪式的神圣性显现出来。在后山腊罗伯“接密枯”仪式中,“卓波”(饭盒)、“立波”(圣卦)、“恩直”(阿毕帽)等一些重要的器物是必不可少的,这些器物平时一般的人是看不到的,这些器物的展现在一定层面上也体现了整个仪式的神圣性。后山腊罗伯的祭祖仪式还有许多禁忌。“接密枯”时绝不能让小孩、妇女及腊罗伯以外的其他民族看见;忌属虎的人迎接,因为腊罗伯是信仰虎的民族,两个信仰有着冲突,在不同的场域下各自出现;二月八“接密枯”这一天不能劈柴,否则会把他吓回去。
 
  三、“俗化”:彝族腊罗伯当代“接密枯”活动的行为隐喻
 
变迁后开始有女性参加仪式
 
  随着国家社会管理的积极推进,各级政府逐渐认识到在民族地区建设民族文化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消失,人们对异文化探秘的需求背景下,各级政府在民族民间传统文化资源的保护与开发方面正在积极开展工作。一方面,从硬件上来说,组织开展民族民间传统文化资源普查工作,发现了大批很有价值而又面临消亡的民间文化项目。除了保护和开发文化项目以外,政府也开始重视民间文化精英组织,组织专人给他们建立档案。另一方面,从软件上来说,重视文化专业人员的培养,如在学校正规教育中有机地纳入民族文化知识的保护与传承工作,积极支持民族地区开展民族文化活动。这样的社会背景,使彝族腊罗伯宗教仪式有地方权力精英人物“实在场”成为普遍现象。
 
  2012年2月29日(农历二月初八)大理后山彝族腊罗伯举行“接密枯”仪式,其对外公开的名称为“大理市彝族‘二月八’文化系列活动”。主办单位是大理市凤仪镇党委政府、大理市彝族学会,承办单位是凤仪镇后山村委会。从活动主体来看,主办单位主体政府。从“大理市彝族二月八文化系列活动”简介中介绍了国家在场的简单背景是“为传承和弘扬彝族优秀文化,增进各民族团结,构造和谐社会,推动大理文化大繁荣大发展,经大理市彝族学会研究,决定在凤仪镇后山村组织大理市彝族二月八文化系列活动。”活动内容包括后山村彝族二月八祭祖活动、彝族刺绣比赛、彝族服饰歌舞展示展演。由此看来在整个二月八活动中,祭祖活动仅仅只是其中一个组成部分。而对于一般意义上的外来群体来说,也许漂亮鲜艳的彝族服饰、粗犷奔放的彝族舞蹈、高亢的彝族歌声才是其追逐的目标。
 
  随后进行的种种活动,将神圣、神秘的宗教仪式场域,从狭小的场域中拓展到公共活动场所,参与的各种社会群体的增多,显然这种场域的拓展也不仅仅是地理空间的拓展,更主要的是社会空间的拓展。宗教仪式从神坛上走下来,在国家在场的背景下世俗化,形成新的文化空间。假“密枯”树在观音寺的右侧斜上方,在公共场所篮球场的上方,整个视野更宽阔,在表演结束后仍然留有仪式痕迹。举行宗教仪式中,场域是构成其核心的区域。世俗化的“接密枯”宗教仪式还有一个重要场域是彝族刺绣展示区和比赛区域。整个活动全部迁移到篮球场上,有利于各种表演的开展。广场上举行的仪式活动对外公开,不仅重新操演了一遍“接密枯”仪式,而且其盛况并不亚于早上神圣的仪式。而且,整个仪式基本上没有做任何删减,族人认为真是因为“密枯”保佑范围有限,接来的“密枯”应该留在这里,庇佑族人,因此还特意送一个假的“密枯”上树。在世俗化过程中,“密枯”树左上方,还有锣鼓直接配合祭祖词的吟诵。
 
  参与世俗化“接密枯”仪式人员多元化,不仅女人在场,外族人也可以参与。参加刺绣比赛的妇女开始布置自己长期以来准备好的刺绣产品,并坐在小凳上,摆出刺绣模样,供各方来宾观赏、拍摄和购买。来自省城、州市的摄影家协会成员、摄影爱好者掏出大小不一的相机,到处捕捉精彩的镜头,并津津乐道于自己拍摄的作品。手持手机的爱美女生羞涩地拍摄自己心仪的漂亮的彝族服饰,还有人在花花绿绿的刺绣产品面前摆出“胜利”的手势,留下美好的回忆。老老少少的后山村民早已在活动场四周占据着有利的地形,静候节目表演的开始。穿着彝族服饰的女孩,羞涩地躲在妈妈或奶奶身后,窥视着正对她的发出咔嚓声的照相机。俗化仪式中,“阿毕”们一扫早上神圣仪式过程中一举一动均有凝重的神情,表情轻松,面带笑容,高声吟诵着熟悉的祭祖词调,并东张西望迎合摄像机和照相机的拍摄。“阿毕”在撒“阿白舍”的过程中动作夸张,兼顾四方,其表演天分得到了极大的展示。参与“接密枯”仪式的人群,在送假“密枯”上树以后,开始在活动场所进行了愉悦的打歌,唱着欢快的歌调,踏着铿锵步伐,合着葫芦声,带着稍许凌乱进行着表演,显然这段表演中不难看出带有排练过的痕迹。仪式的娱乐性彰显,来自大理不同地区的彝族村落开始表演。大家在主办方的指挥下,开始集体狂欢,打起彝族歌来,在队伍中夹杂着来自不同的人,努力学着打跳步伐,体验和享受异文化带来的愉悦。
 
  四、“动员资本”:仪式作为文化持有者和地方精英“再造”生产力
 
国家在场的仪式现场
 
  彝族腊罗伯“接密枯”仪式在国家在场背景下,进行了有机调适,将整个宗教仪式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仍然保持着神圣的宗教仪式,满足了族人对祖先的崇拜和对族群传统生产生活的集体记忆的仪式表达。第二个阶段宗教仪式开始俗化,接纳了国家在场的有机嵌入,进而满足各级政府推进民族文化保护与传承,以及社会经济发展和社会管理的需求,最终实现了宗教仪式的圣俗整合。因此,作为民间信仰的载体宗教仪式不仅体现了民间信仰,而且是经济社会的集体记忆。当然,以祖先信仰为基础的“接密枯”仪式属于一种宗教仪式。后山彝族腊罗伯“接密枯”宗教仪式真实地存在于民族生活中,在地方性知识体系中发挥着实在作用,并且以其神秘性和神圣性在当代依然执着地具有生存的空间与需求的可能。这是因为在仪式过程中,不仅内涵了整个族群有自身的发展历史轨迹,还有众多维系族群价值观的教育过程。
 
  当代背景下,切合在“圣”、“俗”之间的宗教仪式产生了一个很大的张力“场”。一方面,宗教仪式以其原有的神秘性和神圣性,满足其仪式主体的心理需求。另一方面,宗教仪式通过国家在场,俗化以后以其开放性和包容性,满足外来群体的心理需求。随着主办反负责人宣布活动开始,热情的喇叭声吹起来,从“密枯”林后面传来了阵阵的葫芦声,彝族腊罗伯唱起了雄壮的彝族调。同时,话筒传来主持人的讲解:“彝族妇女神情非常的庄重,心如止水,一头秀发半遮眼,精心绣出的荷花象征着纯洁的心,爱的心,绣出了对党的感激,绣出了对大自然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传统神圣的祭祖仪式中,妇女是被严格禁止参加的,当然其精美的刺绣也就没有机会展示了,也不可能在这一父系社会祭祖中有刺绣这一档事。摄影爱好者经常要求祭祖人暂停,摆姿势,好好地照个像。在随后进行的欢快打歌中,不断有摄影师进入场内。很难想象,不能让外人参与的神圣仪式在国家在场的背景下,形成了这样的圣俗整合。
 
女性角色的强化——刺绣的展示与比赛
 
  地方权力精英在场的仪式活动,因为有经济资源的强力存在作为动力,村寨族人对仪式活动也具有非常积极的主动性。据村民讲,为了做好这个有地方官员在场的宗教仪式,村民在春节前就已经做了安排,半个月前就开始打扫村寨,对参加仪式的人员进行培训。活动前后过程,重新整合了村落各种力量,凝聚了村民的团结。甚至过去有矛盾不交往的人之间也开始恢复关系。国家权力对民族地区的治理,需要树立一种治理秩序。一位副镇长就是这样一种论断:“由于你们村在凤仪镇中还是比较特殊,是高寒少数民族地区,我们一直还是比较照顾,但是很多时候政府的治理、扶贫的效果都不是很好,其中大概有着民族文化的影响因素。通过这样的文化活动,可以推动社会经济的发展。”圣俗交织的后山彝族腊罗人宗教仪式,在其特定的生存环境中,逐步形成了祖先崇拜的信仰文化。在祖先崇拜的“接密枯”宗教仪式活动中,人们在心理上认同而达到社会整合。这种群体认同感将彝族个体扭结成认同感极强的共同体,圣俗整合之间,既满足了彝族腊罗伯祖先崇拜的信仰诉求,又适应了现代化发展的需求。
 
  结语
 
  由于在后山村腊罗伯的观念中,大自然是一个充满神灵的世界,他们才频繁地举行各种祭祀活动。人们深信只有敬畏自然,崇拜自然,谦恭地对待自然,约束和节制一切破坏自然的行为,与大自然和睦相处,才能得到平安和幸福。它不仅是一种生产的资源,更是他们文化的核心,是共同体认知的起源。后山彝族腊罗伯传统的“接密枯”宗教仪式,从其文化内核来说,具有极其神秘的神圣性。腊罗伯在人与自然的交往中逐步形成对大自然的敬畏,通过“接密枯”将人与自然紧密联系起来,同时在“接密枯”宗教仪式中纳入了塑造人行为的众多规范,从而使人的行为符合这个生境的自然要求。参加者不断地操演各种活动,表述内心情感,增强群体团结。全球化背景下,多元文化和文明影响和改造的地方,使后山彝族腊罗伯的“接密枯”仪式充斥着更多的世俗化内容。地方权力精英理想基于地方本土文化特色来培植财富生产力的追求,使仪式场景更加的恢宏。这种隆重的仪式巧妙地“嫁接”了权力精英基于仪式活动获得更高科层资本的内心诉求。传统的彝族“接密枯”仪式在动摇其文化本质的异境中勃兴发展,衍生出许多异样的文化元素。
 
编辑: 索玛 发布: 索玛 标签: 圣俗 之间 国家 在场 宗教仪式 云南 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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