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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漂泊的家园——彝族诗人普驰达岭论

作者:杨荣昌 发布时间:2010-04-22 原出处:《临水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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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具赤子之心的群体,他们以敏感的心灵触摸自然的律动,捕捉着生活中哪怕最细微的变化,如风起涟漪,月惊宿鸟,都会触碰开情感的仓闸,使千般思绪萦于笔端。正是怀着这种对自然表现和往事追忆的审美冲动,诗歌成为了他们倾诉内心郁结最好的表达样式,在“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的推敲与精炼中,以痛彻肺腑的心血结晶镶嵌着诗歌这顶文学的王冠。

 
一 民族心理的意象营构
 
    在彝族人的心理深层,有着独特的禽鸟崇拜意识,如彝家汉子都渴望自己是一只矫健的雄鹰,能穿越群山的阻隔,在天空自由自在的翱翔。这与彝族人多在崇山峻岭生活的环境有关,自然灵物成了他们舒展审美想象的载体。一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常通过其文学艺术的样式来表现,普驰达岭诗歌中多用“鸭子”、“乌鸦”、“候鸟”等意象,以它们的视角来静观历史的沧桑巨变:这个早晨啊/我安静得像迷醉回家的孩子/我的语言如阳光的碎片/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个早晨啊/我是那只孤独的乌鸦/停泊在时间的另一端/只有如剑的山峰/在朝霞中静静地开放。(《乌鸦停泊在时间的另一端》)“乌鸦”是孤独的智者,是阅尽繁华的象征,当历史退隐,能与永恒的时间相对的,似乎只有这些沉默不变的禽鸟以及那“在朝霞中静静开放”的“如剑的山峰”。此外,如《候鸟飞过掌鸠河》、《鸟飞出石头的视野》等,他把历史浓缩于掌鸠河两岸,甚至浓缩于一块被风化的石头:与石头而立/在时间的枝头/我是一只衔着晚风的鸟/当我赤足再次越过清澈的河面/在身后/石头的记忆/开出的是被岁月风化的花朵。漫长的岁月凝结成了瞬间的记忆,在石头的视野之外,诗人创造了更为广阔的艺术想象空间。
 
    而在彝族人的文化心理中,火是民族崇拜的主要图腾之一:我是阿普手中传送的那碗转转酒/我是阿嫫在瓦板房下夜夜缠绵呻吟的歌谣/我是游牧于红土高原上的那一枚不落的太阳/其实啊/我是那一粒被遗忘在瓦板房墙角的木炭。(《木炭·彝人》)彝人崇虎尚黑的民族心理,使得他们对木炭心存一份特殊的感念。木炭是木柴经过烈火燃烧,高温锻铸而成,是数九寒冬必备的御寒之物,外表看似乌黑,肮脏不堪,常被主人弃置于门后墙角,内质却积聚着足以温暖一个冬天的烈焰。诗人自小在云南禄劝的彝家山寨长大,是典型的山地之子,与自然万物有着亲密的接触,也产生了深厚的情感。青年时代负笈求学于京师,将满腔热血倾注于学术,凭借青春的才华和彝山之子的韧劲,在文化人类学研究领域独树一帜,成就斐然。无论是扎根乡野还是旅居京师,在诗人心中,不变的只有那份浓浓的乡情和民族的自尊与自信,他以木炭自喻,谦卑的外表下实则沸腾着不灭的激情。
 
二 史苦难的道德承担
 
    普驰达岭出生于1970年,是一位语言文化人类学专家,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知识分子的精英意识在他的身上更多表现为一种学者诗性的民间情怀,对民瘼的体贴和对历史的忧思,使得他的诗歌既弥漫着来自田园泥土的清新气息,又沉郁着厚重的历史感喟。在《夷龙河上的歌谣》中,他写道:那个年月/有个叫罗婺的营盘/就安静地坐落在你的怀中/手中的利剑划过苍茫的洱海/那个年月/有个叫纳苏的部落/安静地用你透明的羽毛/弹拨着动听的马布/用黑黝黝的语言/喝唱着梅葛/他们迁徙的步伐一次次抵达/那个叫玛纳液池的地方。在不长的诗篇中,他勾勒了罗婺历史发展的轮廓,清理了纳苏支系迁徙的足迹,展现了一副夷龙河上绚丽的民族画卷。其中“马布”与“梅葛”是纳苏部族精神结构中的核心元素。他的诗歌挣不脱历史心理的桎梏,或者说只有在面对浩瀚的民族历史,在对先辈的精神追索中,诗人的灵魂才能得到安置。因此,他以不无钦慕的口吻重叙历史:在白云居住的山头/有个叫阿而的罗婺酋长/创造着罗婺部威武的神话/他手中的利剑收割着成片的羊群/他在金沙江两岸亘古纵横/他在高天厚土间游刃行移/他构筑的营盘连接着纳苏部落的血脉/他的声音穿过重叠的哀牢淌过倔强的河流。(《乌鸦停泊在时间的另一端》)没有一定民族历史知识积淀的读者,很难全面感知这首诗里的丰盈信息。尤其是:翻开大山一样沉重的凤氏谱牒/留在藏经楼的文字和经书/如横空而下的雪片/散落在夷龙河两岸/壮养着丰茂的水草和羊群/引领着英雄的德布德施子裔/一次次越过罗尼山抵达莫木古尔(同上)英雄史诗的深邃厚重与民间精神的苍凉雄健,数百年民族迁徙的壮举,在远离正史和主流文化之外的地方,依然辉耀着千古不灭的火焰。
 
    在《我用石质的呼吸仰望凤家城遗址》中,历史在诗人的心中不再是遥远的过去,不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凤家城遗址位于云南省禄劝县密打拉村北三台山顶峰,与楚雄州武定县接壤,系彝族罗婺部凤氏建筑,分内城堡和外城堡,面积约8000平方米。自宋大理国时期起,直至明末改土归流,凤家城一直是雄冠大理国三十七部的罗婺部凤氏统治的中心,后被焚毁于明嘉靖四十五年凤乡造祖之乱。据说整个凤家城堡燃烧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坍塌在一片废墟里。凤家城啊/我该以怎样的头颅靠近你/我该用怎样的眼神审视那段被烧焦的历史/凤家城深埋了几千年的种子啊/你若将身子一挺/能否揭开冰封的厚土/向你的子民讲述/那段彝民干戈相向而堆满血腥的故事?站在废墟面前,他的思绪纵横万里,连贯古今,眼神透过表层被烧焦的残骸,提炼出一种悲剧的壮美。
 
    作为罗婺的后裔,他面对沉重的历史时,常常有失语的苦痛。祖先为了争夺土地、马匹和女人,常点燃起滚滚的狼烟,把烽火烧进了同宗的家园。内讧耗散了精力,也让几千年来积聚的物质财富顷刻之间毁于一旦。后人虽无法见证那往昔的刀光血火,但似乎于数百年后,仍能嗅到从掌鸠河畔飘来的血腥气息。这份忧伤绵延至今,轮到彝裔普驰达岭来咀嚼、承担。诗人不敢正视历史,因为历史太血腥,只好:习惯以自己的方式/背对历史/与祖先的背影交谈。掬一捧掌鸠河的水,细细品尝那份苦涩与咸腥。在历史与现实,虚化传统与正视既往之间,诗人是“迷茫”的:夜空的星子如我迷茫的心事/常常被挂在月亮的身上/在夜晚悄悄起身翻阅彝人的忧伤。诗人多么不希望这段烧焦的历史发生在自己民族繁衍的岁月中,但历史已无法更改,也拒绝假设,作为本民族子裔中的先知先觉者,他一面牵系着苦难的历史,一面连续着民族的现在和未来,既是民族苦难的道德承担者,又担负着救赎民族灵魂的重任,因此,“在我石质的呼吸里/我期望我的痛苦/在废墟里/被即将到来的黎明/一口吐出/从此,也让我的伤口像这座城堡/在南高原这片红土地上/一站又是一个千年”。整首诗作基调苍凉雄健,格调高古悲壮,含蓄理性的历史叙述节制不住热烈奔放的情感喷涌,在对历史磨难的重新审视中建构起当代知识分子的文化人格,流溢出一位民族智者的诗性情怀。诗歌既承继了传统怀古诗的讽喻性,又张扬着强烈的现代意识,熔铸着鲜明的民族特性,三重文化因子交相辉映,精彩纷呈。
 
三 家园情绪的悉心梳理
 
    普驰达岭的诗歌沉潜着深厚的彝族文化内涵,弥漫着千里彝山绚丽的民族风俗和神秘的图腾幻象,从构思立意到遣词造句,都折射出彝族知识分子独特的审美视角和民族文化心理。那种渴望走出大山的束缚,到外面寻找文明曙光的现代性焦虑,在作者变更了身份,以城市人的角色参与着社会的改造和文明进程的推进后,变得逐渐模糊,日渐背离了原来的特征。于是,吟咏山村,讴歌乡情,追忆童年往事的成分多了起来,淡淡的乡愁驱使作者一遍遍地在梦里回味年少时的天真与烂漫,回味阿嫫呼唤乳名时的幸福,回味儿时女伴脸上羞涩的红晕。当梦醒时分,空留怅惘,也愈加深了孤独和离愁的疼痛之感。
 
    诗人的写作似乎永远“在路上”,生活在异乡的世界,诗歌是他们梦里精神还乡的产物。在普驰达岭诗歌中,“家园”已不单是那具象化的小山村,不单是福克纳所言的那“邮票”般大小的地方,尽管“故土写作”在当代文坛依然享有极易被经典化的地位。他潜意识中的家园极为广泛,超出了一般概念上的衣袍之地,延伸到整个与彝族聚居及其文化有关的区域,凡是有彝族文化的地方,诗人便能找到心理的皈依。这是一种宽泛而深切的民族情怀,把对个体故乡的爱推广到了对整个民族家园的爱,如针尖上的蜂蜜,尖锐而甜蜜。在组诗《走过凉山》中,诗人以阔别十四年的朝觐者身份,站在博什瓦黑梁子,感觉路雪似熟悉的母语,迎接着他向凉山腹地跋涉的身影。大小凉山啊/你就像我久别的情人/挥动你神灵之手/引领我穿过广袤的南高原/和云雾笼罩的草场/就连那件“被风吹皱的擦尔瓦”“也伴随着熟悉的乡音/在这片土地上与我亲吻/”凉山彝家汉子高挺的英雄结,女人舞动的百褶裙,似曾相像的母语,以及索玛花、火塘、荞麦、转转酒等向诗人涌来的时候,他迷醉在了异地的家园。
 
    即使在皇城根下,诗人也寻找不到多少文化心理的优越感,相反,每当秋叶在长城脚下静静躺倒的年关时节,他会情不自禁地牵挂南高原上忙碌的人们“是否已储备好了越冬的粮草/取暖的柴火/过冬的被褥……”并深情地问候“马匹累了吧”,想到“寻梦的人/能否在流浪的途中安顿下来取暖”。他甚至渴望“用万年的时光/与你一样/头顶蓝天,脚踏高原,手举太阳/用响亮的口哨/放飞一群群雄鹰”最后不惜“即使就这样老去/只要我的头颅/枕着南高原这片广袤的土地/我幸福的泪水/会挂满彝人的家园/”。

    诗人悉心梳理着被深层隐喻的家园情绪,以一名离乡游子的心感悟着岁月的轮回,用源自灵魂深处的语言将历史的沧桑与凝重,民族的血性与图腾,彝人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尽力彰显,让人感慨唏嘘,直觉历史就在昨天,似乎还带着这位彝山赤子的心灵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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