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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正云|凉山彝族酒文化探析

作者:潘正云 发布时间:2020-03-22 原出处:《西南民族学院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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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凉山彝族酒文化,是彝族优秀文化的组成部分,它不仅折射出了彝族人民的历史、文化、风俗、性格和生活方式,同时也反映了酒给彝族人民带来的喜怒哀乐等。本文着重从凉山彝族人民的饮酒礼俗入手,探讨酒在彝族人民生活中的民俗意义及其功能特性,以展示凉山彝族酒文化的优良民俗风彩。

关键词】凉山彝族;酒文化


凉山彝族生以酒迎来,死以酒送归。无论在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宗教、民俗活动,都与酒分不开。有彝族谚语曰:“彝区贵酒、汉区贵茶”,“有酒便是荣”,“有酒便是宴”。酒是彝族人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论是红白喜事还是访亲会友、调解纠纷、逢年过节,家中、路上、街上⋯⋯只要有人的地方都可饮酒。彝人的一生似乎都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并且形成了本民族特有的丰富而灿烂的酒文化。

凉山彝族酒文化,是彝族优秀文化的一部分,它不仅折射出了彝族人民的历史、文化、风俗、性格和生活方式,同时也反映了酒给彝族人民带来的喜怒哀乐等。本文着重从凉山彝族人民的饮酒礼俗入手,探讨其酒在彝族人民生活中的民俗意义及其功能特性,以展示凉山彝族酒文化的优良民俗风彩。 

一、酒礼酒俗

凉山彝族的酒礼酒俗,代表彝族人民的文化意识,它最具体、最集中、最充分地体现了彝族文化风貌。这些“酒俗文化”有来自原始社会传承,也有在漫长历史年代中逐渐形成的。它既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又各自相对独立存在,经彝族人民不断交融创造,形成具有彝族特色的文化内涵。

1、酒的运行与饮俗。彝族饮酒往往根据不同场合、不同对象、不同用途、不同条件,行使不同的饮酒方式,遵循一定的饮酒规则。在饮酒习俗中,饮酒运行规则突出表现为:祖灵为上,行酒必先。凡在年节,宗教祭祀活动和住户家中饮酒时,第一杯酒须敬献祖灵和诸神灵。此酒稍在供桌上放置片刻由主家人依次分享后,世人方可饮用。主客分明,各用其具。凡客至家中,主人斟酒,必先敬客,自己则陪饮。此种家中行酒,主客双方须各坐其位,各用其具,各饮其酒,界线分明。尊卑有序,长幼有别。凡遇饮酒,先尊者和长者,后予卑者和晚辈。彝族谚语:“耕地自下而上,斟酒自上而下”,“酒是年长的,肉是青年的”即指此理。特有用酒,还需贻赠。凡遇女性敬的酒,“娃娃认亲酒”和“拜年酒”等,彝族尤为重视,一般不会独家斟饮,需通知本村近邻及家支族人共同畅饮,且饮酒者须向敬酒人馈赠一定钱、物、畜等以作纪念。见者有份,就地成圈。彝人饮酒遇人多、杯少时,就地围圈,一人一口,依次传递酒杯,绕着轮流饮用,见者有份,如此周而复始。有时直接用酒瓶周转轮饮,俗称“转转酒”。人者一杯,酒礼严格。按饮酒者身份,辈份高低,依次一人一杯,人人不漏。这是彝族社会中对公民权力与地位的一种具体体现。也是尊老爱幼道德风尚的具体反映。此种饮酒方式。俗称“杯杯酒”。其所施酒礼较有区别,敬酒者须由英俊聪明、能言善辞的小伙子担任。他敬酒时应双手捧酒,右脚前跨大步,弯腰,头微左侧,不许直视接酒者。接酒者应起身,双手持杯接酒。若系年长者,起身困难,则谦逊声明。有的接酒者会借这杯酒回敬敬酒人,敬酒者则立身而饮为敬,并续为接酒者斟满第二杯酒。在等级森严的旧凉山,饮用杯杯酒的方式又有不同。如在土司家中,饮者各自依身份而坐,但均不许盘腿坐,头人和妇女起身接酒后坐饮,只不许放酒杯于地上;白彝家丁则起身接酒,将披毡斜搭左肩,身体微侧,站立饮酒交杯后方披好披毡可坐下。在土司、头人家中,敬酒者由丫头担当,她们须双手端杯,走至离接酒者约四步距离时,需作揖状,上下三次走三步,再右膝跪下,左手献上。待接酒者接饮一口,方能起身退下。倘若接者饮不尽,偿与他人,须倒于另一酒杯让其饮用。好事成双,喝酒换杯。彝人斟酒讲究双杯,第一杯可谓敬酒,即指以酒表达对受敬者的敬仰和尊重之情;第二杯可谓祝酒,即指以酒表达对受敬者的祝福和祝愿之情。主客双方斟酒后,互换酒杯饮用,是彝人为增进友谊、交流情感的一种酒礼酒仪。除以上所例酒的运行与饮俗外,这里因限于篇幅,诸如寡酒成席,先酒后饭;酒歌并呈,情趣交融;边饮边侃,耻于闷饮;有酒不尽,余留主家等饮酒之俗,此不作赘述。

2、饮酒类别。根据凉山彝族饮酒的时间、地点和内容,我们可将其归为下例诸种饮酒类别:结盟酒,彝语称“些孜知”。当某一社会集团,包括家支、村落受到外来敌对势力的威胁,且处于危急之中时,彝族往往以酒盟誓,或戳滴鸡血加重其严肃性,每一成员均通过饮血酒维系共同信念、共同愿望,形成共同的力量,达到共同的目的。1935年5月22日,红军经过彝区冕宁彝海时,司令员刘伯承和彝族头人果基叶丹即依此俗,以海水为酒,打鸡滴血,对天盟誓,共饮“彝海结盟”酒。这一结盟酒,为红军大队人马顺利通过彝区,强渡大渡河、飞夺沪定桥赢得了时间。“彝海结盟”也因此而成为红军正确执行党的民族政策的生动体现。这支民族团结之歌,为壮丽的红军长征史诗增添了光辉的一页。女性酒,彝语称“尼知娆知”即由女性敬献的酒。不论什么场合,只要是妇女买的酒、敬的酒,彝人均视之为珍贵,饮者须回赠礼物。譬如,在布拖、普格一带,每逢火把节来临,姑娘们总会抬一大桶新酿包谷酒(因系姑娘所酿酒,故称“姑娘酒”),到村中主要交通要道,她们持酒杯站成排,将酒依次敬予由此通行、前来参加节日活动的长者、亲友和心上人。按规矩,不仅不能拒喝,而且饮者必赠一定金银首饰、钱物和牲畜等以表男人的慷慨气度。赠物者若系姑娘的情人,则所赠之礼不在乎多少,而应具纪念意义。彝族谚语说:“表妹敬酒,表哥饮酒。”这些地区许多青年人就是在这“姑娘酒”的敬与赠之中缔结良缘的。娃娃认亲酒,彝语称“阿依布知”。彝族小孩出世后,一经满月,父母必择吉日、备上等食品和数十或上百斤酒,带他前去拜见母亲亲戚(此乃人生之初必行礼节,亦可视为人生的首次社交活动,因此倍受彝人重视)。拜见途中,对沿途相遇之熟人均应敬酒让其饮用,并声明此为“娃娃认亲酒”。对于这样的酒,被敬者不能谢绝,不会饮者也得试饮以示祝福。路人饮酒应赠孩子见面礼,即便当时无礼赠予,也脱身上的衣、帽等物作押,双方约定,他日再用钱、畜换取。孩子带酒至外婆家,该村邻里及本家亲友闻讯前来饮用,饮后同样须赠礼物。这样的“娃娃认亲酒”礼仪行毕,孩子所得见面礼通常为:外公外婆赠一套婴服或能购婴服的钱,舅家赠牛羊牲畜或衣物器具,亲友邻里赠牛羊牲畜、衣物器具或人民币等。亲友赠礼,往往预示对孩子的祝福和吉祥之意,因此父母对给者不拒。“搜美酒”,彝语称“知里播”。每当彝年第二日,村村寨寨的男人们均有成群结队,在村中挨家挨户搜酒喝的习俗。他们喝了一家又一家,终日不回,直至醉如烂泥,不能随队而行方被送回家中休息。这队伍,无论走到哪家,主人都会提供充足的酒来共饮,主客双方边饮、边谈、边笑、边歌,尽情欢度佳节。寨子里也因这支搜酒队伍的醉闹、说唱更显节日气氛的热烈。它具有为村中农户致喜、恭贺、祝愿、慰问、助兴等活动的深刻内涵。安慰酒,彝族闻悉亲友生病、去世,必邀约带酒前去探望、劝慰。若去丧家,则进屋后先以酒敬丧灵、献丧属,以后方劝慰亲属早日节哀,安度来日。双方尚属未带酒而邂逅相遇,也应立刻买酒劝安问慰。 

凉山彝族饮酒类别除以上情况外,还有洗礼酒、成人酒、求婚酒、订亲酒、告慰酒、报丧酒、吊丧酒、丧宴酒、安灵酒、送灵酒、祭灵酒、祭祖酒、待客酒、互助酒、赔礼酒、家支酒、戒酒酒、开戒酒等等。对于不同的类别,其饮用方法、规则的要求也有所不同。在这众多的饮酒类别中,要数吊丧酒和送灵酒场面最壮观,气氛最热烈,它亦是彝人重要的社交、教育、娱乐等活动。届时,饮酒时限可长达数日乃至数十日,饮酒人数则成千上万。如此壮观、热烈的饮酒场面堪称世界之冠。

二、酒的社会功能

1、酒在增进人际关系、维系社会秩序上的功能。在凉山彝区,人们礼常往来,互敬互赠之礼首推为酒,酒是人际交往的必备物。在彝区,酒的价值有时竟与人的价值相提并论,成为万能的法宝,彝谚曰:“一人值一马,一马值一杯。”“世间无酒不成事。”无论大到民族间、村寨间、家支间、家支内部,小到民众间、家庭间、夫妻间或婆媳间所发生的民事纠纷、刑事案件等,均可通过“德固”从中调解说和,由亏理方负“酒”请罪都可达成和解、得到饶恕。负“酒”请罪而被拒受,居理方会遭公众舆论谴责。当民族、家支、村落、群体遭外来敌对势力威胁时,人们以酒盟誓;当闻悉亲友父母去世、死儿别女,人们携酒前去安慰;青年人的婚姻遭长辈反对时,他们往往巧用酒的妙效,背酒前去软化长辈,使之感化、松口、降阶;经济贫困的姐妹,打酒给本家族人喝,往往定会得到他们慷慨解囊、全力相助。这些都足以见得,酒在调节凉山彝族人与人的关系上起到调和人际关系、医治心灵创伤、安慰悲痛心情、软化或强化人的意志、粘合男女情感等方面具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彝族人民世世代代正是靠着这些约定俗成的礼节,维系着他们的人际关系,使社会秩序也本着自身的需求有序地不断运行至今。

2、酒在社会礼仪上的功能。诞生、洗礼、成人、订婚、行婚、死亡、送灵是每个彝族人生命必经里程碑,也是彝人一生取得社会资格的详录史。酒以其自身的性能在这些人生礼俗中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它的功能亦即通过这些人生礼仪显现出来。彝族小孩出世,家中都要热闹一番,热闹中自然伴有不少酒俗。人生经历的第一仪式——洗礼仪式,要以酒肉请毕摩念经解除一切污秽,保佑孩子健康成长,以酒肉敬献列祖列宗,通告孩子出世并已成为家庭正式成员。

成人礼是彝族女子生理成熟的一种标志,举行仪式这天,村中妇女们会集于女子家中,共进酒宴,以示祝福。他们吃喝说笑,尽情地说些逗弄少女的风流话和祝愿词。

凉山彝族视婚姻为人生大事。作为彝人婚姻的表现形式,婚礼不仅程序繁多、完婚时限漫长,而且十分隆重热闹,酒在其中充当着无以伦比的角色。彝族人从婚前交往、谈婚说媒、议聘论嫁、订婚行婚、坐家回门、解除婚约等过程都离不开酒。凡有儿子的人家看中一位姑娘,其长辈会携酒前往提亲,双方有意(无论孩子长幼)共饮此酒。女方还会按俗杀牲款待。对于双方共饮之酒,哪怕只有一斤,它所起的协议效力也是相当威严的。日后,子女若有反悔,那么,解除婚约的手续和程序将因为共饮此酒而牵涉社会的方方面面。

凉山彝族具有重死不重生的思想,因而视丧葬为人生生命的终结、回归祖界的起程。葬礼中除对死者一生作出总评、追忆外,尤其重视对他回归祖界予以的祝福和引导。彝人的葬礼分为热葬和冷葬两个阶段,完成时限有数日、数十日,甚至数十年不等。两个葬礼有同时进行的,也有隔数十年进行的。其场面宏大,气氛热烈都因酒的作用。以人死以酒净尸、备酒通报丧情、携酒吊丧、饮酒唱丧、以酒慰丧到以酒祭奠、以酒送丧等都向世人诏示了多种不同的酒礼、酒仪。

3、酒在社会生活中的教育功能。凉山彝族酒文化是彝族人民历史的创造和传承,它总是通过彝族人民丰富多采的民俗活动和具体形象的民歌事象,对彝族人民进行传统文化的教育。民俗仪式在众多场合伴有酒歌、酒舞和酒的传说、酒的令辞等。酒歌是酒文化的精神部分,酒舞是酒文化的表现形式,二者内容极为丰富,是宣传历史传播知识,进行传统教育的直接工具。彝族酒歌往往以说唱式表达,并伴一定舞姿,酿酒歌唱道:“酿酒的酒曲草药需要十六种,各种草药各自生长在一方,生长高山之上的由牧人采来,生长在竹林中的由砍竹人采来,生长在坝中的由犁地人采来,生长在水中的由打渔人采来,生长在岩上的由采蜜人采来,生长在森林中的由狩猎人采来。做酒曲是众人的功绩,酿美酒是众人的智慧。酒能团结兄弟,酒能和睦亲友。”它用辩证的观点,告诉人们酿酒技术的完善是众人不断探索、积累的结果。在婚丧节庆等大型社交活动中,彝人常以酒歌形式,口碑传播传统文化、历史等知识,并以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酒宴为场所,通过一些具体细微的酒仪熏陶、教育人们懂礼节、尊长者、守信用等优良品德。如斟酒双手递为尊敬,接酒起身而饮并以手擦示碗沿交杯为还礼;人际交往以酒为礼,走亲串戚首要的见面礼当数是酒(酒不在多少、也不讲究贵贱),这些都在有意无意之中,潜移默化地进行着。

我们在研究凉山彝族酒文化时,不仅要提倡对其优良部分的传承,同时也应纠正不良的一面。任何一种文化内部都必然优劣并存,凉山彝族酒文化也不例外。著名医师李时珍说:“酒,天之美禄也。若得饮酒之妙,则可享尽酒之美、酒之惠、酒之福。少饮则合血行气,壮神御寒,消愁遣兴,痛饮则伤气耗血,损胃亡精,生痰动火。”彝族人饮酒历来讲究酒德和提倡节饮。认为微醉为上,大醉为下,烂醉有失体统,凶酒闹事则行为恶劣,因此,传统的戒酒和开戒仪式会针对不同对象施行。彝族谚语中“酒好只需一杯,子贤只要一个”,“美语佳言在杯面,亲言昵语在杯中,恶言恶语在杯底”,“酒喝一杯值黄金,酒喝两杯值白银,酒喝三杯如狗屎”,“男人命不好娶个生病妻,女人命不好嫁个酗酒夫”,“母马不食盐,女人不饮酒”等都是彝族“节饮思想”的集中体现。讲究酒德,节制饮酒,是凉山彝族酒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人们扬酒性之善,避酒性之恶的具体选择。这不仅对饮者有益,同时对净化社会风尚也会相得益章,因此值得发扬光大。 

对于当前凉山部分彝区饮酒覆盖面大、形成家常便饮的嗜酒习惯,更甚者嗜酒成风,于是一有钱首先想到的就是酒,成为餐餐必饮,饮量不少,一醉方休,浪费有余的现象,不仅给家庭造成消费失调、财政赤字,而且严重引响了民族、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就饮者而言,无疑对其身心健康都十分有害的。因饮酒过量造成酒后失言,酒醉打闹,家庭不和,妨碍工作等后患,对社会、他人的影响也是不言而喻的。像这些留存于酒文化中的糟粕,我们应摒弃,应改良,努力倡导健康、文明、科学的饮酒方式将其取而代之。

(原载:《西南民族学院学报》总20卷增刊,1999年8月。)

(作者:系西南民族大学彝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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